《又一年》的观后感

  1. 琐碎,但有章节。正如上一篇我的感觉,好的作品,其原材料一定要经过深度处理。譬如“包浆”就是一种后处理,东西放得久而已,时间自然会对其进行处理。上次说的“剁碎”也是一种处理,是物理性的,肢解、拆散、片段,将原本具有完整性的材料(自然界的生成作品),按照创作需求进行物理意义上的碎片化处理,然后无论是如鲁菜那般惯用的勾芡,还是西式料理如沙拉一般的直接搅拌,抑或是湘菜的直接下锅生炒,都是按照各自不同的方式进行“处理”。而《又一年》(another year)就是将一对中老年夫妇的生活进行了日常记录,然后按照春夏秋冬四季进行分段的截取,且每一季节只裁取了跟主线相关的片段。譬如那个让我这类失意者无限共情的中女Marry的情节,在情感上被抛弃后,姿色不错的她深感挫败,于是头脑一热,希冀通过买一辆小车来重新开始自己新生活。影片截取的都是她来到Tom&Gerry温馨的家,在聚会上的絮叨、失态、孤独。与她类似的Ken,本来她俩可以凑一对,报团取暖,可惜Marry看不上中年发胖的Ken,反而跟后来碰见的Ronnie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倒是有所默契。种种的琐碎、幽微,就是将这些生活的素材进行片段化的截取,材料上一定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
  2. 影片展示了边缘者在主流社会中的失态(或曰失败)。春天,作为Gerry的同事,受邀来家里聚会的Marry开始抱怨自己的不如意,醉后如烂泥一样在Gerry家过了一宿,这其实越过了同事朋友的边界了;夏天,聚会上的Marry试图与Gerry的儿子发生点什么而不得,同样失败的Ken不合时宜地暗示令她烦躁;秋天,Gerry儿子领回的女友让她深感受挫,醋意大发,话语绵密、堆叠,已经受到刺激的神经质了,搅得Gerry一家心中不快;冬天,Gerry夫妇的冷落令她与晚年丧妻的Ronnie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共情,都是孤独地不知所措;最后的镜头是欢声笑语的Gerry一家的餐桌上,作为外人的Marry落寞的神情。主流社会貌似是可以接纳失败者的,但失败者要懂得分寸,别做出不合时宜之举。Gerry和Tom是典型的中产好人家,他们心怀真诚地接纳和同情失败者Marry、Ken,但他们仍然是审慎的,坚定地保护着自己的稳定安适的生活,就像四季更换一样,恒定不变。这里面透着一种“天地不仁”般的冷静、克制,也就是所谓“中产阶级审慎的魅力”。Marry可以失落但不能失态,Ken的痛哭可以抚慰,但不会过分为其张罗援助。发达社会都具有这种“主流社会的冷漠”,它虽然能容纳失败,但也正是它清晰的权界,造成了边缘人的失败。就像Gerry说的:“你应该为你做的事负责。”这种不容辩驳的方式令Marry重回冰窟,她再也找不到她所以为的、Tom&Gerry家的那种温暖安适了,毕竟那个温馨不属于她。
  3. 好的作品应该揭示问题,而不用提供方法。《又一年》揭示了发达社会的世情冷暖,是现代性的——如中国这样的正在过渡中的前现代社会,正在快速习得这种世情,但可能有中国自己的方式。也许是更加荒芜冷漠,或更加热烈圆融的,情感、人的尊严的部分也许会少一些,而欲望、现实的东西会多一些,就像《金瓶梅》那般。我们可能是“有中国特色的现代性”吧,具体是什么,也许中国的某些电影有所交待?类似这种《又一年》的中国电影有哪些呢?不知道,反正迈克·李的作品,是我所喜欢的这种,白描的,絮叨的,流水账般的日常,幸福的人与被堵住的朋友,失败的人,他们的不相融,该如何是好……电影没有解答,只是展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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