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与易军

看了风芒新闻发的《二十年后再访张雪》¹，为这真实的两个人的互动有所感触。

倒不是要张雪多么感谢易军，只是觉得他现在确实有一点老板的那种强势——倒也不是夺冠的泼天流量所带来的，而是此前成长中张雪就已然变得如此强势。易军带着团队来采访，从门卫不让进就已经感觉到了今非昔比，“现在都这个地步了”，易军有点惊讶。此后面对张雪时他说话很注意分寸，他有点希望重现二十年前的情谊，但说实话，我觉得易军稍微混淆了，情谊是情谊，工作是工作。现在易军所带领的风芒新闻，就像张雪所说，“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在他眼里这个风芒新闻跟其他什么新闻或自媒体是一样的，可以说从事业上，张雪否定了易军，这肯定让易军不太舒服但也很无奈。

易军所坚持的还是二十年前的新闻制作方式，在当年是很新锐的，关注度很大，很有价值，不然19岁的张雪不会那么死缠乱打地要易军一定拍他。但今天易军依然用以前的拍摄制作方式显然是落后的：以前底层要让人看见只能靠有良心的新闻媒体，今天已经人人在抖音快手上获得极大的关注度（流量）。而且张雪的粉丝数关注度只会比风芒新闻大得多，所以二十年后的易军是格外失落的，他已经没有价值了。失败的采访结束，他跟团队说“做好自己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多少有点酸楚的意味，他连去看比赛也是小心翼翼地征询张雪的。此时权力的次序已经倒过来了，这次卑微的是他。这才是人生啊，真让人唏嘘。

像易军这样的新闻工作者，理应得到全社会更公平的对待，尤其是在抖音这样的平台崛起而传统媒体失落的今天。单凭20年前采访张雪这一条，国家/社会就应该给易军一个奖项，他是做出了伟大贡献的。对他的表彰，也多少是给到曾经的媒体界一个慰藉和表彰。至于易军与张雪的变化，这是时代的变化所导致的，当然也与各自性格相关。两人都是好人，都很善良，一个具备强烈的同理心（不然当年就不会拍张雪），一个是则有强烈自我认定（不然初中文凭怎么能走到现在），命运让他们彼此相遇，成就如同电影般的一段传奇与佳话，但也造就了今天两人的不再同频。哎，真真是造化弄人²。

1. 风芒新闻的这条视频在抖音、B站都有，抖音的播放量38.7万，置顶，而B站只有1200的播放，是该账号最高的，但没置顶。至少在B站，你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心态：在只要是张雪字样的泼天流量中，易军的“风芒新闻”并没有利用自己与张雪的关系去赚取流量，这既是易军这样的好人的良心与坚守，但也是凸显了易军对今天这个流量至上时代的茫然失措，他不知道如何正确面对这个事情。甚至，从B站账号上4月份以来更新的那些短视频采访——大多是像当年《晚间》那样的对底层百姓日常事物的关怀，时长都很短，很适合抖音但不会有多少流量，B站上的这些视频播放量一般是两位数，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也证实了张雪对现在易军的判断：“没有意义”。易军像过去时代的手艺人一样，固执地（或者说坚持）做着他认为对的事情，这种对底层的关注和记录他觉得是有价值的，其实在这一点上他跟张雪一样。只是可惜了，时代不会再眷顾他了。 ↩︎
2. 除了易军与张雪的变化让人生出“造化弄人”之感，还有这两天张雪母亲冒出来，人们才发现前几天传播的张雪那种底层逆袭、靠梦想和热爱一定能成功的故事，事实上是并没有那么完美，甚至有点接近与张雪有一字之差的张雪峰的逻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张雪的成功背后原来是有高知母亲在托底的——尤其是母亲抵押房子贷款55万来支持张雪创业。但我不这么看，母亲确实是生下张雪和妹妹之后一走了之的，确实没有给到幼小的张雪多少关怀和照顾的——当然从客观上也造就了张雪形成一切靠自己的强韧性格（但很多湖南人都如此）。张雪的父母肯定对其产生了很多影响，这未必是张雪本人都知道的。父母离异，两人都在外面打工挣钱，今天看起来是未尽天伦，但当年这是普遍现象，且张雪未必有多么记恨——但跟母亲不亲是真的，从母子合影的姿势可以看出来。母亲为了自己的前途，改嫁厦门，建立新的家庭和事业，从农家女变身为高知阶层，这种底层逆袭的强悍叙事，跟儿子的传奇故事也是不遑多让。母子俩多少都有一点赌命的性格：1990年代中期何琼从海南回来看望张雪张娅兄妹俩，路过麻阳一个小镇，看到一辆漂亮的童车，她愿意花180元买来送给张雪，这在当年普遍工资不过一百的时代，是极其奢侈的。难怪幼年的张雪兴奋地骑着它在村里到处跑，也从此酿造了与车子有关的梦想。180元说明了何琼的魄力，也夹杂了她对孩子的愧疚与爱——这跟2016年贷款55万去支持张雪是一样的。如今她心里对这个儿子，心里肯定有一辈子都无法抚平的遗憾和歉疚，儿子越成功，她的愧意越大，但也越骄傲吧。唉，人好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