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居然已经半个月了,好希望这真的是一场噩梦。
那是创造这个世界并给予庇佑的人,是我以及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他的离去,意味着这世界也逐渐要远去了。

仔细想想,其实这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除了几个所爱的人。
希望父亲在那边过得好,至少要比这一世开心。他这一辈子吃的苦真的太多了,村里人说起我爸,尤其是他的同龄人,都说绍明命苦,吃不好穿不暖,那时候跟郑习贵,一起去讨过米,饿过肚子。一直到18岁,隔壁花叔娭毑嫁过来,她与他同龄,进门时还看到我爸穿着开裆裤在人群中——他早就没爹没妈,没人关爱,在队上(村里)属于最底层的那种「单身人」。也因此,在当年那种讲穷苦出身的政治氛围中,1965年,刚满18岁的父亲顺利入党,他真的把党视为再生父母,一辈子都对党忠诚无比。再过几年,在有机会当工人和参军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是去延安当兵的那些年。前两年,我陪护住院的父亲时问他,这辈子过得最开心是什么时候,他回答就是当兵的那几年。那时他所在的部队属于林彪的直系,最为全社会所倚重,直到林彪出事,他所在的部队被迫解散,他退伍回来,回到农村,一个不会跑关系的老实人,重新成为一名本乡本土的最为忠厚老实的农民。
有了家庭之后,父亲也大多数时候都是吭哧吭哧做蛮力的那个家里的顶梁柱,日常生活细节,包括我们兄弟俩的性格培养、学业、未来做事(工作)等等,基本都是一生好强的母亲在张罗,跑亲戚关系,他从来不做过多主张——实际上他也没太多主张,基本上父亲是沉默寡言、唯唯诺诺地过完了自己的一生。他一生可谓真正的平凡、普通,除了养活一家子,养大两个儿子,他没什么值得拿出来夸耀的事业——他也好面子,我去北京读书那几年,父亲在乡间赶柴猪,别人问起来,他说我大崽在北京读大学呢!我能想象到他那一脸骄傲的神情。
可我也只让他高兴过这一回,毕业后我成了与小时候「懂事」形象截然相反的叛逆孩子。我在外面上下奔波,越到后来越自私,只做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事情,基本上很少顾及家人的责任、父母的希望。至今母亲还经常埋怨说,当时要是听她的话考了公务员该多好,不像现在正经工作没一个,穷得叮当响,没房没车,老婆都没有,社保也不交,看你以后老了怎么办……我总是回:直接挂了就好,早死早超生。每当我这么回呛母亲的诘难时,父亲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又沉默不语。他可能知道,这个大崽已经听不进他们的什么话了。与嘴很硬但实际上心很善的母亲相比,父亲同样善良,但不强,甚至有些懦弱和怕事,虽则逼急了也会暴跳如雷,但从小到大,他基本上没说过我们兄弟俩一句重话——我们当地话说的是xuen,可能是「训」的土话发音吧,也就是从来没骂过我们兄弟俩,对我们他从来都是爱护的、温柔的。连弟媳都说,他从来对她这个儿媳妇说过任何一句重话。
一直在湘东山村中艰难求生的、温柔待人的农民,就这样走了。
怎么想,都觉得这世界不公,总给人以创伤、高压、苦难,如果没有遇到母亲,如果没有成家立业,我爸这一世恐怕也会跟他的烂裤裆兄弟郑习贵一样,荒唐、潦草地了此一生——郑一直是村里的单身人,吃五保,赌博,搞女人,有时也做做工,住着队里分给他的三间土屋,死前的那个上午还在打牌。相比较起来,父亲算是有福,有家有业,但与队上其他人比起来,他的福气又没那么多。总之这一生刚刚好过得去,只是苦味太多。他一辈子胃口大,手脚也超出比例地大,但身板瘦弱,如果不是少年时期一直饿肚子,他本应该更加高大伟岸的。最后去世时,他瘦骨嶙峋,也许跟他13岁时饿死在田埂上的爹一样……每每想起替他洗澡时看到他那被上天抽走肌肉乃至生命力的躯干时,心真的是绞痛!真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喜欢样的世界或者让这世界如此运转的背后那个不可知的力量。
如今父亲下葬已有一个星期,翻找了一下,贴出他的几张小照片:








不管怎样,爸,请您在那边一定要过好,过开心,别挂念我们,别想这边的世界,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