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聊天,关于不高兴。

中午在工作室正做着笔记,麻辣烫老师(后称麻老师)像往常一样发来一个链接,是一个播客,说正在上映的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因我之前提到去看这电影,觉得挺好并推荐他去看看。我说这个播客已经听过了,刚看完就找来听了,「挺好」。「看来真是喜欢啊」,他说,早晨他还留言说看了十三邀采访彭凯平,「原来自己感觉到说不清的东西。他都说清楚了。」作为回应,我找来昨晚看到的李如一给坂本龙一写的悼念文章发给他了。

接着聊了聊,主要是关于彭凯平在节目中说到的现在的社会情绪:「中产阶级不高兴」。

1

首先是我推荐麻老师去看这部电影,说尤其是片子里的荒诞感,不同于库斯图里卡之类,这种荒诞很中国很本土。然后我说看到的一则留言,里面有一句but why can’t we just be a happy loser? 我说我对这个happy loser有点感觉。但麻老师不太喜欢,他觉得有点犬儒。他提到以前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朋友跟他说到的一个单词,描述当时对中国的感觉,大意是「好上加好,一直好到尽头」。我理解就是狂飙突进、经济快速崛起时期的中国。麻老师也不喜欢,虽然以前他可能也站在「好上加好」的那一头。转而他说,「作为个人来说,一个减少痛苦的办法是,你的能力和愿望之间的间隙,不要太大。

我感觉这其实就是我前一阵在游耕计划分享会上提到的「力不从心的创业者」,即我的能力追不上我的愿望。以前对于挫折是有点着急的,但现在好像已经接受了,或者是干脆摆烂了。

麻老师继续说:「最基础的生活,应该是你自己努力的部分,没人替你去做。」这里我感觉麻老师是秉持个体为本的自由主义看法的,即一个人的生活如何,大部分是自己个人的原因。然后他对彭凯平的采访有感而发:「另外,积极心理学是处理个人与个人的,在那个阶段是适应的,虽然现在科技过于发达、以及经过三年疫情之后,是不太适应了,所以他也不再提“积极心理学”了。」

「我理解happy loser这个说法的产生背景,但我更喜欢以前有人说的“成人”和“成才”每一个人都应该做到“成人”,但不是每一个人必须或需要“成才”。这放在每一个历史时期都适用。」

我回道:「大体上我这么理解你的意思:作为个体,你就站在个体角度去考虑问题好了,社会环境带来的影响,你实际上是无力去解决的(但你应该关心社会议题,应该有感受有表达),你能做的就是解决好自身的问题,尽力务实地做到你所能做到的……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抱怨,所以如果你自认是一个loser,就……别抱怨,也别happy了,就……哎,总结不出来。」

「前半部分我同意,后半部分我不能认同。因为,loser是针对成功者的,就看你对成功或失败的定义,当然也有社会上的成功标准,那就看你是否接受了。」

「所以,当你的标准确定了之后,才能分辨成功和失败是什么。至于高兴不高兴,这都是个人的感受。但就像彭凯平说的,高兴是一个需要训练的事情。经过训练之后你是可以高兴的,而不是说作为loser你就不配高兴。」

在我似是而非的归纳失败后,他自行总结道:「简单来说,就几个吧。一个是自身的问题和社会结构性的问题要分开,不要把社会结构性的问题造成的结果,都揽在自己身上。第二个是成功的标准,就是你内心有没有标准和社会上定义的成功是不是重叠的,还是说你坚信自己的标准,不会受到社会标准的影响,这会决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loser。第三个就是彭凯平说的“高兴是习得的、需要训练的”。」

「这也就是看十三邀采访彭凯平,才让我想得比较清楚一点,这也让我感觉要多读书,要系统一点……」麻老师最后补充道。

2

话题到此似乎已经结束了,但不知为何,后面话题滑向了「格格不入」,普通人与少数的特别的人……因为彭凯平在节目里提到西方的哲人、知识分子、艺术大师等,基本上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提入世的,把自己和社会隔开,甚至是格格不入,才能产生大智慧。但在中国永远不要做格格不入的人,你一定要和社会融入到一起。

麻老师说到他也尊重隐到山间的人,但他更尊重普通人,普通人是怎么努力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我回说,中国的隐士不隐,都挺入世的,但普通人,也即80%的人,是「工作中的人」,是要接受社会规则影响的,他/她无力改变什么,只能抱怨……他们跟你我这种所谓的freelancer是不一样的。

「我理解的,那些“工作中的人”……确实是非常非常难的……我也提不出什么办法。」麻老师回应,「但其实我也在里头,我也是工作中的人。」

「只是情况总是这样,大家都在埋怨,但大家依然在干着,没人站出来说,或者号召大部分人停下来,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不要相互折磨了。似乎只有逼到沸点了大家才会停下来,只有干不动了才会停止。但又会有新的人投进去……现在有个流行的词叫“人矿”,就是你一块煤一直烧,烧成灰了,新的煤加进去,就完了。总有人替代你。」

(中间我岔开去了,意识到了「不高兴」背后的两个因素,一个是新一代的年轻人更具有自我意识,抱怨更多了;另一个是经济下行对社会情绪的影响,只要经济持续增长,社会上就会少很多抱怨。)

我继续回到话题:「所以,还是推荐你去看看《宇宙探索编辑部》……其实是当代的唐玄奘——我觉得这类人在中国特别少,他们往往以村子里的法师神棍、神经病、醉汉、打流的之类的方式出现,他们不是普通人不是80%,但往往是这类人代表了人类某些特质。」(这类特立独行者的作品挺多的,除了《宇宙探索编辑部》,还有去年的《隐入尘烟》,以前有《树先生》,还有《立春》等等)

然后作为普通人,我回应道:「但既然生在这样的国度,能咋办呢,所有的抱怨,也只是抱怨而已,明儿不还得上班996么~」

3

对此麻老师他提到了两个案例,一个是借钱去了法国的女孩A,现在留在那边了,生活得很好,另一个是正在移民加拿大的朋友B,之前他没意识到B在申请移民,以为如何如何。他坦言非常钦佩这类人的「毅力和行动力」。我也表示了认同:「嗯嗯,那个留在法国的女孩,确实是很好的例子:极强的愿望,驱使了极强的行动……一般人是没那么强烈的,就像你说的,心安理得地在百万个烦恼的生活中,温水煮青蛙地过下去就得了。」

然后话题转移到自己的不高兴——我以为他不高兴。因为在大多数朋友眼中,他喜欢吐槽,言语往往一针见血,甚至有点刻薄,对于中国的现实他意见很多,给人印象比较愤怒,按照道理应该想要移民,赶紧出去。我以为提到上面两个例子时,能感觉到麻老师对另外一种「可能的生活」的向往,我想他应该要移民,毕竟牢骚万千,不如一润。但他否认了自己「不高兴」,相反,他自认是比较幸运的,一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除了在体制内那几年不是很舒服之外,其他的经历都没什么遗憾的。「相对于现在的年轻人,除了教育方面不够好之外,我觉得自己得到的机会是比较多,相对而言是更加幸运的。」而且他也并不想要移民,如果是在国外短暂地生活一段时间,那倒是挺好的,但后半生在异国度过他没有想过,「去了靠什么生活?」

我问:(那)你满意吗?(对于现在的生活)

得到的回答是,没什么不满意的,但要说有多高兴也说不上。「唯一的遗憾,是自己不是很珍惜,不是很尽力,挥霍了大量时间,错过了很多机会,这都是我个人的原因。」

「那还真的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虽不至于痛苦,但多少是不满意的——用彭凯平的话说,「中产阶级不高兴」……对现实,对社会,对周遭,我们所听到的往往是你的吐槽,而不是认可……我以为这会让你的生活有点“拧巴”,我的观念里,拧巴是不好的,得尽量理顺了,正常了,才能说得上你是一个正常人。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麻老师继续解释道:「我的确是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虽然看起来不高兴。这种不高兴并非出于不满。我的刻薄,一方面是审美上的,另一方面是我自认为比很多人看得更清楚。对于瞧不上的人,我可能是没必要多说。当然有的人情商比较高,会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说法,这我需要学习。但我骨子里不是一个愤怒的人,我没有很多不满——我表现出来的那些不满,仅仅是对于制度之类的不满,那些不满并不会让我“不高兴”。」

「我看不惯很多东西,而且会很迅速地把不满表达出来。这么做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我确实是要求高,另一个是我并非贬低他们,只是我觉得还需要改善……很多东西做得不好,得要让人意识到,而不是做和事佬。」

我回:「有点刷新,那以后我需要分开来看,你吐槽归吐槽,不要理解为你不高兴。」

「我完全没有不高兴。甚至是,吐槽让我更高兴。」他补充道,「这跟我情绪没关系。你做得那么丑还不许人家说,那恐怕是很糟糕的。或者,应该有人让他们知道,他们是浅薄的。」

然后我讨好型人格上身,给他总结了一下:「麻老师首先是一个智力优越者。其次麻老师是一个有边界感的人,一码归一码。……能把很多事情分门别类的处理,这本身也是智力优越的表现。」

他继续有耐心地回应:「我不觉得自己智力有什么优越。但我确实看到智力更差的人在搔首弄姿,我会忍不住嘲讽。不过我现在觉得,应该做些“节能工作”,毕竟现在身体差了,不允许我花时间用在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

最后我回复:「我觉得要跟麻老师学习的,是后一条:边界感,这个是可以学习的。前面那个就别指望了,智商不高就不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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