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黑黑,扯乱谈

午餐时刷到一条微博,讲最近综艺里的《天黑黑》:

声生不息版本的《天黑黑》很好听诶,但又觉得窦靖童的声音里没有那种伤感的意味。《天黑黑》是千禧前后的歌,跟那个年代很多的流行曲一样,讲的其实是“故乡和世界”这个主题(周杰伦很多歌也是这个主题),故乡的不变,前现代的永恒感觉,和世界的巨变,现代性的刺激和危机的那种对照,带来的是一种伤感。我记得我12岁第一次离开家去上学,睡在亲戚家的沙发上,用CD机听这首歌,燕姿的声音一出来我就哭了。@CyberZhiqi

这歌当年刚出来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当时心里被触到的,可能就是博文里说的「故乡与世界」。彼时我在北京读大学,远离南方家乡,对未来充满了兴奋,也有一丝丝忐忑。我的生活里没有歌词中的那种外婆,也没有本地话的民谣,歌里的那种「奋不顾身」我更是缺乏。后来某一年在北京拥挤的地铁里听到几句长沙话,一种大体上算是我母语的方言,猛然间鼻头一酸,想哭。(有一年听杨宗纬唱《流浪记》,类似。)

于是下午循环听了听孙燕姿,听得仍旧是牵肠挂肚。后来索性查了一下,才发现是《天黑黑》的原曲应该叫《天乌乌》,是一种类似于长沙地区的《月亮粑粑》的童谣:

天乌乌,欲落雨,阿公仔攑锄头欲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著一尾旋溜鮕,咿哟嘿都真正趣味,阿公仔欲煮咸,阿嬷欲煮䭕, 两个相拍弄破鼎,咿哟嘿都锒铛拭铛呛,哇哈哈~

8月20日补充:此歌谣最近的一次公开演绎,应该是Mr.Miss在厦门演出时杜凯所唱的,可看B站视频(3分16秒钟处)

光看这个歌词,大概是即将下雨时,农人日常生活里的阿公阿婆的争执,你很难想象怎么就变成了孙燕姿爆得大名的流行金曲。这种从民谣到流行曲的转变本身,就是一种「故乡与世界」:台湾的当代流行音乐工业之内,你是可以窥见到那个吟唱着「天黑黑」的前现代的,那个代际之间的传递是很清晰的。这是台湾、香港等华人地区所经历的现代化,不同于我们,他们的现代性有原生的基调。我们这边,对传统歌谣的改编,好像拿不出类似《天黑黑》这样的作品。一说起湖南民歌,要么是红歌《浏阳河》,我都不乐意提它(虽然我是浏阳人),要么是烂大街的《刘海砍樵》,虽说不是红歌了,是民间的男欢女爱,但听着就是头疼、甚至是腻味。像《天乌乌》这样歌词很可爱的童谣,应该各个地区都有,长沙的《月亮粑粑》就类似,但我没见到哪位流行音乐人能在作品中容纳了这类童谣的,出身于湖南的乐队斯斯与帆,还在上学的时候有过一曲改编(网易云音乐可听),感觉还挺好的,可惜不红,更不是流行音乐工业下的金曲。

如果湖南地区要挖掘出自己的现代性——事实上按照《湖南人与现代中国》的视角,我们是内陆地区最早有自主性意识的,历史上曾经有过建立地域性共同体的尝试的。如果我们要重拾这一可能性,在创作领域,就应该从当地传统中挖掘。甚至可以说,《天黑黑》算是台湾自主性的一次遍及全民的吟诵。它诞生于台湾流行音乐产业,其闽南语童谣的基因,能最大程度地唤起台湾人从一个东亚农耕社会,在向现代性的探索中,能获得情绪性上的最大共鸣。一种「奋不顾身」同时又「好孤独」的精神,在这支流行金曲里有清晰的呈现。

但湖南呢,感觉我们这边的现代性是没有根基的,更像是一场空穴来风、稍瞬即逝的幻象。


补:小时候我当然是听过童谣的,比如这个(最后居然是讲绩麻):

蛤蟆叫,水泱泱;伢崽哭,要婆娘;妹子哭,要嫁妆。今年春天栽杉树,明年冬天打嫁妆。打个木柜,打个木箱,叽叽呀呀下浏阳。 红扁担,扛红箱。绿扁担,扛绿箱。扛到老爷门前过, 老爷赞我好嫁妆。不是娘爷打发我,是我自己绩麻绩到大天光。


再补:突然想到了「寻谣计划」,这个项目出发点当然是好的。我不知道大陆是否算建立起了所谓的「流行音乐工业」,即便是有这么一个商业体系,似乎也不会对挖掘民谣感兴趣,有也大多变成了噱头,能做到采样就不错了。民谣音乐人去乡间寻访、调查、整理民谣,这肯定是好事,但似乎也属于本份。然而这个计划在我们的音乐环境里似乎是唯一认真进行的。可是如果苛刻一点地说,「寻谣计划」中似乎也看不到能与主流音乐融合的案例(当然很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平常音乐也听得不多,这里就胡乱说一嘴罢了),大陆地区的《天黑黑》应该不会诞生自这里。应该说,我们的环境里,顶天了就是可以唱唱一些歌(各种唱歌的综艺节目啥的),但要搞点认真的创作,想要做出类似《天黑黑》这样的歌出来,那就事属于异想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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