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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物的革新,从きびそ(Kibiso)说开去

原文在「夏木织物」公众号

去年11月份,纽约的TEXTILE ARTS CENTER有一篇博文提到Cooper Hewitt设计博物馆的新展览:SCRAPS: FASHION, TEXTILES, AND CREATIVE REUSE。主要展出三位织物设计师,重点都是讲Sustainability作为设计的核心,让我印象深刻的是NUNO的联合创办人Reiko Sudo(须藤玲子)——当时我和桥本隆先生策划的展览「绩的世界」准备邀请她作为演讲嘉宾的,可惜后来计划夭折。Reiko是日本织物设计大师新井淳一的学生,他们一起创办了NUNO这个品牌,她是近年众星云集的日本织物设计界里最为闪耀的一位。我对其印象深刻的,是她采用了一种名为Kibiso*的废弃丝质物进行的设计。这个设计从2008年就开始了,她将这种通常被丢弃的蚕茧外层,用特定的工艺提取成一种婆娑、轻薄的纱线,设计成多款条纹织物,有的质感「像一大张薄膜,」,类似于丝质手工纸。既是一种新工艺,也是一种剩余材料,还符合日本的审美,这样的例子真是不可多得。

在youtube上可以看到Cooper Hewitt设计博物馆为其专门拍摄的视频。有趣的是,MUJI中文网站上居然也有介绍(题外话:生活良品研究所的“衣服”部分很值得一看)。

*きびそ(Kibiso),桑蚕最早吐出的丝,在蚕茧的最外层。为了从蚕茧中找出线头而用手最早拉出的硬质丝线,使其干燥后便成为Kibiso。由于富含水溶性蛋白质、丝绸所具有的抗菌性、吸湿性、高可燃性、UV防晒等特性,故常被作为肌肤护理商品的成分使用。换句话说,kibiso相当于是茧壳,特点是保护性。

今年8月初,北京有一个「手工艺高级研修班」,嘉宾中正好有来自Cooper Hewitt Design Museum的纺织部负责人Matilda McQuaid。这个SCRAPS展览正是她策的,从这次她的演讲才了解到,实际上这个kibiso的项目是一个丝织企业的技术革新项目,他们开发出这个工艺之后,请到Reiko Sudo来帮其设计出可以实际使用的织物和产品,于是就有了人字拖、灯罩或者窗帘等产品。

这让我想到一个例子,就是我的织布老师Edith Cheung(张西美)在这次手工艺高级研修班上提到的日本之行。她在今年5月份去京都学习絣织,顺便了解到日本的传统染织行业有很多技术创新。比如「扎染」(Shibori,绞缬)里面的Ikat(絣织,Kesuri),在日本就已经不再是纯粹手工操作了,而是开发出专门的扎经机械,和拆扎经机来代替人手,这样效率、精确性都有提高,整个行业的生产力都得到提升。对于絣织这种需要严格计算、排纱,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的工艺,生产过程中的可控性、数据化,尤显重要。正如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里说的,「数目字管理」的缺乏,是导致明代之后的中国开始衰落的主因。如今我们讲手工艺,也喜欢讲背后的自然、土地、传承,讲「天人合一」。比如同样的扎染工艺,我们的周城扎染,就已经是一种贩卖文艺情怀的粗制滥造,没有任何客观的、可测量的手段或标准,来重新定义什么叫「周城扎染」。每一个做扎染的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行事方式,都以最大的力气喊自己才是「真正的」、「正宗的」。我们的市场,我们的行业,并未经过充分的、自由的、公开的博弈,无法形成公认的、各方都可接受的「标准」(或者共识)。而一个行业没有普遍的、通行的标准,就无法往更精深的地方持续挖掘下去,只能是泛泛的、尽快地(或速朽地),将其变现。观诸中国现下急速变化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切,都是如此。因此我们的互联网经济发展得比日本更快,甚至连美国都已经逐渐落后,但这种方便、快捷,是有点诡异的,需要审慎的、保持距离地对待。(也许关注李如一的「一天世界」博客/播客,会比较健康)

另一个相似的例子,是3月底在日本文化中心的一次分享会上,来自京都著名的西阵织的名家「细尾家」(Hosoo)的经验。西阵织是一种与中国的宋锦、云锦、蜀锦等织锦相当的奢侈织物,传统上是给贵族和武士阶层制作礼仪服饰的用料——此处插一个:大河剧《糸子的洋装店》(又名康乃馨)中,尾野真千子饰演的女主糸子,有个开吴服店的父亲(小林薰饰演),在明治维新之后受到洋装的冲击,他们家的吴服店越来越没有生意做,他最后一笔订单,就是给镇上地位最高的武士家的女儿制作结婚礼服,他跑去布店挑选料子,千挑万选,最后相中的就是最贵的西阵织,他却买不起,想跟往常一样赊账,但布店老板也因为生意不景气而不再接受赊账,要求他必须先拿钱才能把西阵织卖给他,结果小林薰拿不出这笔钱,全家就此破产,从此他整日喝酒、沉迷于歌谣……

Anyway,即便是贵为西阵织,如今就跟所有的东亚传统织物一样,也是门庭冷落,毫无生意。因此当家族的十二代目细尾真孝接过家业之后,就要直面这样一个惨状,他怎么做呢。他首先将其带到海外市场,既然国内原有市场不行了,那试一下海外如何?于是他飞到了巴黎,参加了高级面料博览会,结果关注和询问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真正的订单下来。这让他非常沮丧,回去之后就各种分析,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布幅太窄。就像所有的传统织物一样,西阵织也是只有3、40公分的布幅,这在现代化的日常生活里,确实是有点腾挪不开的限制。其实日本人也并不死板,他没有死守这个祖制,而是大胆地重新创制织机,花了两年时间,细尾家终于研制出可以织造出布幅1米以上的新的织布机。此后他就用这台织机做出来的新的西阵织,开展了跟Gucci、跟西铁城、跟Miharaya Suhiro等等品牌展开了合作。我不敢说他走出来的这一条新路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他自己调侃说,「以朋克的态度去看待传统织物」,但至少他选择从工艺、技术方面入手,对其进行革新创造,是真应该好好学习的。

最后一位是意大利包袋Riedizioni品牌的创办人Luisa Cevese。她曾经为一些面料公司工作,看到大量丢弃的剩余丝线,深觉可惜。于是收藏下来,然后跟一些PU工作室合作,将丝线作为夹层,做出半透明的材质,以此设计成包袋等。尤其精细的是,她还跟「细尾家」合作过,对方生产中剩余下来的贴金的和纸等材料,每隔一段时间寄送给她,她将这些做到PU材料中去,手法同丝线夹层。Luisa就是用这些废弃的丝线,结合塑胶材料PU,变成包袋用品等。她可能是目前关注环境问题的设计师们的一个代表:你创作的底线是recycling/upcycling,但你的审美应该是独立的。产品面对受众的时候,不应该仅仅贩卖环境因素,而是像所有正常产品一样,以品质、美学取胜。

前一阵跟专注于夏木工艺的红梅老师讨论过目前夏布存在的问题,比如无论是织前的纱线、原麻材料上的处理,还是织后的退浆、精练、整烫等等,我们都没有做系统化的「数目字管理」。大部分人,包括我自己,大多是从文化遗存、手工记忆等情怀上做文章,踏踏实实肯在工艺层面去做革新的,几乎没有。SUMMERWOOD这几年倒是在设计方向做了努力,我们是第一个将夏布带到时装秀台,首次尝试了制作鞋帽首饰等非传统的应用领域。其实在工艺上面我们也特别想尝试一些更大胆的动作,比如我曾经请人做过「生物酶脱胶」处理,如此做出来的夏布手感和柔软度是舒服的,比较接近过去年代的那种老夏布,也跟日本人用来做和服的「上布」比较靠近,其实是适宜用来做衣裙。但我们还有很多工艺想去尝试,举凡提花、柔化、絣染、注染等等,都是SUMMERWOOD希望去做的尝试。而红梅老师曾经也做过详细的研究,尝试用现代的剑杆织机来织造传统风格的夏布,如此做出来的布匹其实品质更加稳定,疵点更少,而且成本还降低了三分之二。其实如果严格执行这样的工序,整个生产力是可以提升的。她还尝试过跟品牌合作,但无奈中国的商业逻辑大多比较短视,更看重规模、速度,而这种需要花时间、精力,以及资金、人员去投入的项目,没人愿意做。只是可惜,SUMMERWOOD还不赚钱,还不够强大,还在求生存的泥潭里勉强攀爬。真希望有一天,能尽快从材料到工艺,都能对夏布进行革新,让它真正焕发出新的生气来。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些,其实也没有很清晰的线索,这个公众号为维护得极为不稳定——就像SUMMERWOOD本身的状态一样。不过即便是磕磕绊绊,但我还是会做下去的。请继续,勉为其难地,继续关注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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