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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三个点

原文「夏木织物」公众号,2018年5月

4月在长沙,夏木参加了「东亚手作文化交流节」的活动,这是属于去年的东亚文化之都(Culture City of East Asia)的收尾环节……

展览上夏木的黑衬衫

当时真真想不到,长沙 ,这么典型的二线城市,居然跟日本的京都、韩国的大邱,一起被评为2017年的「东亚文化之都」,这可是堪比欧盟那边的「欧洲文化之都」的事情!只是可惜中日韩三国都没怎么重视,大部分民众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共同活动,毕竟彼此之间关系颇为复杂。

曾经我还兴冲冲地计划要在长沙办展什么的,结果整个2017年啥都没办成,倒是在2018年4月,居然参加了这么一个展览活动,算是沾了点边。

这要感谢备忘工作室,长沙的一个手艺人联合工作室,有做草木染的,有做皮具的,有做首饰的……各种都有,这次他们在长沙图书馆办这个草木染的展,还做了论坛、工作坊、市集什么的。既然是挂着「东亚」的名头,那整个活动就必须要有国际性,而不能仅仅是国内或者省内从业者的一个大party。因此当备忘工作室的策展人要我帮她找找是否有日本的专家愿意来时,我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青土(Aoni)的桥本隆(TakashiHashimoto)先生。但很可惜,因为时间过于仓促,桥本先生恰好那段时间身体不方便,就没有过来,不过代替他来长沙的,是他的太太桥本薰(Kaoru Hashimoto)女士。

幸亏她来了。

因为在接待她的过程中,我们聊出了关于东亚麻织物应该具有过的三个共同的点,我姑且称之为「长沙三点」——好吧,听起来有点三点式的调侃意味,但内容是严肃认真的,而且还有点像柳宗悦的民艺运动三个点。

其实两年前,我去日本拜访桥本先生和太太时,就已经感觉到了这方面的共同认识。当时我先去的是东京,特意去看了三宅一生的展览,在东京的国立新美术馆,作为曾经学过服装设计的人,他的展览是怎么样都不应该错过的,何况我正好在东京。

没想到薰女士也特意从京都坐车来看了展,跟我一样,她也买了那本比砖头还沉的书。我是直到在京都他们家里聊起来,才知道她特意去东京看了展还买了书,在趣味上的一致,这给了我一种小小的惊喜感和默契感,像是遇到了对的人那样。

而且我们还一起去参观了日本民艺馆,在目睹了我对柳宗悦所收藏的朝鲜民间画师所描绘的「潇湘八景图」的一通颇为肆意的吐槽之后,薰女士建议我买一本柳在晚年所写的《美之法门》。那本书的书皮用了一种东北的民间手工艺做出来的纸,不同于一般的和纸,那种楮树皮做出来是绉绉的,用草木染的方式上了色,再以烫金的方式做出「美之法门」四个字来。当时民艺馆里的人说,这是特别为展览而制作的绝版,只剩下最后几本了,因此岂有不收之理?

跟柳宗悦的这一点点联系,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桥本先生的家里收藏了很多古民器,不过更多的,当然是他们30年来为「东亚的麻」而上下奔波所积攒的麻布,从中国的苎麻夏布,日本的苎麻上布、大麻布,以及他们的葛麻、楮麻,韩国的苎麻布(摩希),还有冲绳的芭蕉麻布,菲律宾的菠萝麻布(pina),老挝的葛麻,缅甸的莲花丝……各种各样的,整整一层楼,全都是!还有几台织机,也都是中日韩三地用来织苎麻的。不过我看得更多的,还是他家二楼书架上的书,有好几本是关于绞染(即扎染)、苎麻、蓝染方面的论述,印象深的是三谷龙二的书,讲他在松本市开设的一间名为10cm的店。「他是我的老朋友」,桥本先生颇为自豪地说。

嗯,桥本先生的老朋友都很厉害,譬如吉田真一郎,譬如津田千枝子,譬如吉冈幸雄先生——他最近还去了一趟深圳,国内做植物染的人,几乎是哄拥而至。

三谷龙二这两年在国内很火,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出版了他的三本书(可惜我一本都没看过),当然他也在失物招领商店的策划下,在中国做了好几次展览,不过更主要的原因,也许是他创办的「松本工艺展」的市集活动吧。我很早以前对民艺运动产生兴趣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市集以及背后的这个人,但除此之外就所知不多了,没想到这两年在国内这么火。

那次在宇治的青土公司,印象深刻的,除了薰女士亲手做的各种美食、桥本先生每天早晨冲泡的好咖啡之外,他俩反复念叨的两个事情:一万年的麻的历史,这事关人类的起源,以及对四川人织的夏布里所刷的不是米浆而是CMC的耿耿于怀。从我认识桥本先生开始,他就不断地给我灌输这个「一万年的麻」的观点,而且他说在日本有出土麻的实物,但我们中国只出土六、七千年左右的麻布残片,如果苎麻织造技艺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那怎么会我们这边的历史反而没那么早呢?即便是山顶洞人,也才两万多三万不到的历史呢,何况远隔重洋的日本岛呢!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还特意安排了博物馆之旅……在京都的北边,临海有个小城市叫「小浜」,那里的博物馆里,我真的看到了1万年前的麻的残片。但实事求是地说,那只能说是用树皮做的绳子,类似于编绳、编篮子,编草席一样,谈不上是织物,更遑论我们概念里的「布」。而且我还追问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他们说那基本都是大麻或某树皮,不是苎麻。好吧,也算是一种释怀吧。

此后他仍然不断地强调这个「一万年」,去年我们一起办「青·夏」展览,包括这次在长沙,薰女士跟我见面没多久,谈到我们共同合作的夏布师傅在这几年的巨大变化,再次说到了一万年的历史。而且她着重说到,在这么漫长的历史中,创造苎麻织造传统和文化的,都是千千万万没有名字的织造者。无名才是最重要的。「手艺人一旦出了名,就会变得不纯粹,变得虚荣,手上的出品也会跟着变质。所以,真正的手艺人,一定是没有名字的,真正好的作品,是无名的。」

与薰女士在万代大酒店

这突然让给我想起了柳宗悦的「民艺运动」里极其重要的一条:匿名性,即无名的工匠。这是我当初读《民艺四十年》《工艺文化》等国内第一次翻译柳宗悦的著作里,我印象最深刻的一点。这跟文艺复兴以来崇尚个性、独立、自由的西方传统是截然对立的,尤其是当年我还对「作者性」这一从法国新浪潮电影里生发出来的词语极其着迷——现在也仍然认同这一点。

而且,从1920年代柳宗悦的「无名」(no name)主张,到1970年代末期良品计划中的「无印」(no brand)声张,这里有一条显而易见的线索,背后就是日本现代制造业的一根筋:默默奉献、勤劳细致的普通日本人。

于是那天在长沙的万代大酒店的早餐厅,我一边跟薰女士讨论日本有无皮蛋和丝瓜汤的食物,一边用聊着关于麻的话题,说到了应该怀着怎样的态度去做麻的事业时,首先就聊出了这一点,我翻出本子,用笨拙的英语写下了第一点,no name,无名。

接下来的两条,其实也跟柳宗悦的声张差不多:for the people(为民众的),high quality(高品质的),然后我划了一线:Common Knowledge of Ma, Between China and Japan,薰女士还添了一个:and Korea. 简单讲,就这样形成了是「中日韩三国关于麻的共识」:无名的、民众的、高品质的。

忽然间,这就为整个东亚谋划了一个大事啦?!


别的不好说,一个新变化是,此后这个「中日韩三国关于麻的共识」「长沙三点」,就成了薰女士每每念叨的新词条了,当然「一万年」和「CMC」的话题,仍然都会带上。但让我特别感动的,是薰女士,包括桥本先生的另一个事情。

桥本先生真正从事麻的寻纺,是他遇到了薰女士之后,本来他是学电影的,而薰女士那时已经开始做植物染了。也就是在染色,尤其是蓝染的过程中,薰和隆发现,苎麻染出来的蓝色,比所有别的天然素材都要更漂亮更美,这促使了他们不断地寻找更多的苎麻,进而发掘出东亚范围内的更多的「麻」——严格来说是「韧皮纤维」(bast fibre),即用植物茎干中的纤维素那一层组织,来纺纱织布。青土(Aoni)就是那时候创立的,意思就是蓝染的大地,一开始就是个专做蓝染的工作室,如今却成为我心目中做手工麻纤维和麻织物最好的品牌。如今他们都已经是70多岁的耄耋老人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但仍然,他们每个月在天满宫参加市集,每年去松本参展,每年跑中国四五次。尤其是2014年之后,随着中国对这一块领域的关注,他跑得更勤了。而且他们还会热心地带着中国过去的同好,上下寻访,让我们这边的从业者、爱好者都能实地亲身感受到「麻」这一东亚共有的工艺文化,这里面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作为入行也有五六年的后辈,我自己有时候都沮丧得想要放弃,而他们竟然坚持了30多年,而且比过去更加勇猛地、不辞辛劳地,上下奔波。

「Our life lost, but Ma must continiues.」薰女士也笨拙地在我的本子上写下这句。「Because, 10 thousand years of Ma」,她再补了一刀。



我也补一刀:

但凡要做成大事的人,似乎都应该在理论上有所创见,提出自己的几条理论来。

譬如柳宗悦,他在民艺上的启蒙,按他的说法是来自朝鲜的工艺品。从那之后他几乎走遍了日本,在大量收藏民间器物的基础上,加上他所受到良好教育,好的审美,西化的视野,以及与嘉纳治五郎等人的结交,包括大正年代和昭和初期的那种自由民主的气氛,让他发展出民艺理论(Mingei Theory)及其民艺运动,这是足以比肩英国的「工艺美术运动」(Arts & Crafts)和法国的「装饰艺术运动」(Art Deco),包括德国的「包豪斯」(Bauhaus)等等,这些看似回归和强调手工艺的运动,都造就了本国发展出独具一格的制造业。如果没有像柳宗悦、威廉·莫里斯、格罗庇乌斯等这样的从业者,就不会有后来的精良设计以及现代化的制造,现代世界也许不会想今天这样。

历史都是由一小撮人造就的。

前几天还在跟人聊,我觉得跟柳宗悦相比较的话,中国有个略微遗憾的对应:黄永松先生和他的「汉声」。黄先生在1974年就开始从事民间手工艺的田野调查——我相信他一定程度上是那时候的嬉皮士,受当时左翼学生运动的影响,强调走向民众、了解劳工。彼时台湾还有左翼的《人间》杂志,几乎跟《汉声》是异口同声的调性。也是在民间辛勤耕耘的40多年工作,黄永松先生是我们这一代人还能活着见到的传奇,值得我们献上最大的尊敬。只是跟同样做了大量民艺工作的柳宗悦相比,我稍微有点遗憾,他没能提炼出既具有中国此时此地的独特性、又放之四海皆准的那种普适性的理论。同样都有左翼思想,柳宗悦提出了「无名的、大众的、大量的、廉价的、为日常生活所用的、品质优良的」手工艺制品,才是真正的「民艺」,但黄先生没提出过可以与之匹配的理论——真希望他曾经有过,是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而已。

而且在日本,新的一代都纷纷提出自己的洞见:

创立了D & Department的长冈贤明,提出了「长效设计」,有几条是现在通识:可持续使用或可重复使用的、注入爱意的、按计划生产的、易操作的、易获得的、平价的、安全的……不过当初比较撼动我的观念是「不生产」的概念。

与长冈贤明前后脚进入MUJI工作的深泽直人,也提出了「潜意识设计」,即推崇那种下意识的、难以察觉的、动物本能化的设计。

此外,同样开店的小林和人(Roundabout)和中川淳(中川政七商店),也提出了自己的理论,后者尤其是怎么盘活一家300多年的奈良老铺的生意经,发展出了「小公司的生存之道」(小さな会社の生きる道)……

看来,我们的「长沙的三点共识」只是起步啊。

2018.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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