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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本看布,好麻?

原文发表于Triple Major公众号「微专栏」,2016年9月

第一次去日本看布,拖了半年来叨一叨。

真木千秋的竹林店

首先是真木千秋的竹林店。她是我一直很喜欢的染织艺术家,后来失物招领(Lost & Found)居然把她请到中国了,也让她从众多日本染织业者中跳脱出来,成为我念慈在慈的参访对象,一到日本必须先去她那儿朝拜一下。

之前在网上知道Maki Textile Studio隐身于郊区的一个小站,要坐1个小时的地铁才能抵达。我没想到是到了另外一个小城市,叫五日市的小镇,但同行的日本老师说,那不是镇子,是城市。好吧,我还是入乡随俗好了。

这个“城市”的人口是2万,车站中央线最西边的终点站,再往西就是崇山峻岭了。车站内有非常靓丽的彩色玻璃窗子,车站对面有个小商店,售卖当地的日常用品,值得一买。出站朝右边走几步,就是清澈见底的秋川——我也是有点好奇,为何日本人从来不说“河”只说“川”,跟孔子时代的中国人一样。

秋川两岸都种满了樱花树,新鲜的绿叶,幽深的河水,配上一簇一簇的粉白色樱花,真是美不胜收。附近有两座山,金比罗山、城山,两山相夹,流出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就是秋川。每月5日,市上还有跳蚤市集,想淘点便宜的东西,比如旧和服,老布,茶器等,可以到这儿看看……

竹林店在一个小山坡上,经过一个老人院,真的就隐藏在一片竹林里。当我们拐过竹林,田中先生早已经站在屋前等待我们了,他还是像在北京见过时那样,一脸花白的络腮胡子,戴着一顶中东人的帽子,还是穿着上次那件用蚕茧梗织就的衣裳(野蚕茧的梗一般是被丢弃的,但真木千秋将其保留着,存到最终成为一件特别好看的衣服),笑得很爽朗,简直不像日本人。他自己哈哈一笑:“我已经是印度人了呀!”

竹林店是Maki Textiles在日本唯一自营的店铺,当然她的东西在日本地都有售卖,但真正体现出她的作者性的,唯有竹林店。店的旁边一幢近300年的古民宅,现在已经改造成一个纺织工坊了。不过田中先生说,现在大部分织造生产都在印度,反而在日本做得越来越少了。

真木千秋对我最重要的启发,就是“混合”。还是在北京见她时,我简单说了我现在的情况,那还是2014年,“夏木”刚起步,方向大致有,但具体怎么做还是不太清晰。我跟她讲了讲苎麻的一堆问题之后,说我也想像她一样,尝试各种不同的纤维,去跟苎麻交织混合。

她说最重要的是持续做下去,既然夏布是一种非常hard的面料,那就坚持这种hard的精神,hard core,work hard,play hard,一定能做出好东西来……(额,这句话大部分是我演绎给自己的,你们尽可忽略~)然后她说:“我最喜欢最擅长做的事情是mix,用各种纤维交织、混杂,这能带来特别大的快乐,而且能做出特别美的作品!我觉得夏布也是,在坚持原本工艺的同时,不妨将其与其他纤维混杂起来,也许能平衡一下夏布过于坚硬的质感呢。”(额,仍然在演绎……)

总之,在竹林店我们磨蹭了整个下午,在他们聊天的过程中,我看了看旁边的染缸,在看看山脚下下溪水,潺潺的响声令聊天都变得特别幽静。透过树丛,可以看到整个溪谷两边的村落、民居,能直接呼吸到“人间”的气息。我突然觉得,如果我以后也这样就好了:找一个2万人的小镇,跟最近的大城市保持1个小时的距离,有一条干净的河流穿过,可安守,亦可外出。像真木,平常基本都在印度,每年全球各地旅行交流,而她的丈夫,则基本守在镇上,接待各方来宾……其实我的合作者,桥本先生跟他太太,不也是如此吗?

选择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京都郊外的宇治),兀自做着少数人才会做的事业,一个对外,一个守内,相信自己的手艺,也不怀疑所选择的路,更没有外人所担心的那种困扰,就像千百年来的生产和生活,就这么笃定地、透彻地,一路走了下来。

这,这是经典的夫妻档呀……敢情我是来领狗粮的么~

好吧,我继续。

Boro展

第二个对我有触动的,是在浅草寺旁边看到的Boro展。Boro(ぼろ)是日本人的“百纳”,也就是我们乡下的百家衣:古代和尚出来化缘,跟百姓讨要过来的布头边角,拼缀出百家衣来,这就是“百纳”。《西游记》里唐僧穿的袈裟,上面被分割成一个个砖块形状的,其实就是模仿百纳衣的效果。

无论是中国日本,百纳表面上看跟禅宗都有直接的精神缘起,但实际上,这种缝缝补补破破烂烂的审美,其真正的源头是物质的匮乏,也就是说,这实际上是经济决定了审美的又一案例。佛教(主要是大乘佛教)在早期传教过程中,为了表明是跟底层民众站在一起,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就在着装上学习普通人的穿着——一个阶层(或一个时代)向另一个阶层(时代)学习其衣着风格时,很容易走向“风格化”,原本真正的生活,就变成“生活方式”了。百衲衣的审美就是这么出来的,尤其是在资源匮乏的日本,对某种东西的崇敬往往会单向度地发展,进而登堂入室,成为某种逼格的存在。

Boro展览主要呈现了明治维新之前,江户时代日本东北地区的普通农民,他们在冬天的穿着方式——不是棉袄,是麻衣!即便是相对富庶的江户时代,棉花在日本仍然是奢侈的。日本的普通农民,穿的基本上还是麻:大麻、苎麻、葛麻(不包括亚麻,因为那是西方的麻),这些素来用于夏天的布料,以各种方式被精心地处理成一件件冬衣,裹着这些可怜的躯体,抵过青森县那寒风呼啸的冬天。那些衣服很可能是夏季的衣服上面再缝缀了他在哪里得到的布片,一层盖过一层,层与层之间还会塞上无法破碎的麻纱麻絮,并且还会将冬衣做得特别大,在冬夜里用这唯一的衣服/被子将一家人围裹起来,像蚕茧一样蜷缩着过完冬季。

日本的和服非常灵活,它看起来像中国的“汉服”,但实际上非常不同:和服基本上是横平竖直的,尽量不剪开布料,直接沿着布边缝合成形,其实就是为了尽可能不浪费布料。因为古代的平民百姓要得到一匹布非常不容易,在物资贫乏的日本尤其宝贵,好不容易做出一件衣服往往会穿用一生。而且衣服不分男女,也基本不分老少,稍微改改谁都能穿。即使去世之后,日本人不会像我们中国人一样有烧衣服的习惯,他们会把衣服送到寺庙(又成百纳了吧),或者将缝线拆开,将布料还原成布料,变成“手拭”、头巾、包袱布、抹布、餐巾布等等。武人阶层常常会把旧衣服卖给旧衣店,然后流入町人阶层(即普通老百姓)。那个时代日本人就有成熟的upcycle式的生活方式了,可比现在刻板的环保生活方式更有生命力。

总之,展览中会发现,一件衣服不但集中了一个地区几乎所有能出产的布料、工艺、风格,而且衣服上的每个破烂、每个痕迹,都是某件事某个人留下来的印迹,每件衣服都是一个移动的织物博物馆,一个无言的storyteller。

所以我想到了我的浏阳。我们一直给日本人做夏布,布幅的宽度基本上分两个档,一尺二(36cm),一尺五(45cm),前者就是按照和服的形制织造的。一尺二也是也是我们中国人在古时候做衣服时所采用的布幅,谭嗣同就在《浏阳麻利述》中讲到当时形制,一尺二的布幅,一般不到三丈做一件衣裳。

但中国人会将布匹按照自己的想法裁剪,做出来的衣裳,并非都是横平竖直去保留布边的,有多出来的剩余布料——这就是中国跟日本的很大不同,我们是有余韵的,空间大、物资多、讲排场,浪费越多越牛逼,表明你可支配、可选择的东西很多。这在日本应该是不可思议的,他们是另一种极限的、简省的生存思维。

写到这里有点跑题了,那就,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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