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匿名性与作者化

无印良品的名字

无印,no logo,很明显,这直接继承自柳宗悦提倡的民艺运动里的「匿名性」,无名的。

在2011年第一次读到柳宗悦的著作时,我确实首先联想到的是,人民生产,即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

1910年代日本陶壶,via wikipedia.org

1989年出版的《无名的手艺》(The Unknown Craftsman),由柳宗悦的挚友Bernard Leach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缉选柳宗悦的《美之法门》,将其翻译成英文于纽约出版,西方由此开始广泛地知道日本的「民艺运动」。

也是后来我看到香港设计师Benedict Leung在《更美好年代》书里说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是一种在早期现代性,即还没有完全摆脱前现代时期的手工感,但已经全面进入工业时代的大众生产体系了,有工业感。国内有学者称之为「半工业化」,这一时期也被称为“中间经济”。跟后来的面对全球市场的「中国制造」不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时期,产品都有一种「低物质感」(王一扬语),即用最简省的资源做出价廉物美的产品,没有后来的那种消费主义质感。

这是一段弥足珍贵的生产时期。这里面的生产创造,都隐去了“作者性”,连样板戏这类作品,都没有明显的作者。

因为当时看来,签名,是资产阶级的,是私有制,不是共产。

其实柳宗悦也这么认为。柳宗悦成长于自由的、民主的、洋气的大正时代,深受西方民主自由影响,而当时的经济大崩溃,涌现了全球性的左翼革命浪潮,包括美国本土的工人罢工浪潮也风起云涌,后面还有苏联的推波助澜……身处1930年代的柳宗悦,能不受这个影响吗?因此他的「民艺论」里隐含了大量的左翼思想,关注底层、强调劳动、去除私有制(匿名化)等等。

但是现在的「生活工艺时代」——这是三谷龙二提的词语,现在新出现的“生活工艺潮流”,包括三个人:三谷龙二安腾雅信赤木明登,这三个人的作品在中国都被“失物招领”做了代理。注意现在这个生活工艺时代的背景是高增长的崩塌,即日本从平成年代开始的“失去的二十年”,这个时代的人们,不再崇拜物品的象征性,而是强调其实用性。 隐含的意思是,匿名性并不像柳宗悦认为的那么重要。在《生活工艺时代》这本书里,小林和人写了一篇文章,我也在北京亲自听他描述过:人们并不会尊崇生产者对物品功能的最初定义,而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使用物品,怎么样的使用就决定什么样的产品。背后的意思是:本来是创造者决定天下,就如上帝决定一切般;但今天是,使用者(或者说消费者)决定一切。

这几年Dieter Rams的流行,说明的也是这个问题:功能决定审美。如无必要剃除其他,极简主义……

背后其实是“作者化”的重新彰显。


Dieter Rams at work at Braun, circa 1970s. Photo by Abisag Tüllmann
via kickstarter.com

还是以作者化致胜

2017年深圳跨年演讲上,罗胖(罗振宇)举了苹果手机的例子,说,乔布斯没有做任何市场调研,消费者不用思考自己需要什么,乔布斯会来告诉你,你需要什么。

这就是作者性,即创造者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性格、包括自己的情感,嵌入到所创造的物品中去了,这个物品不接受使用者的意志,它更多反应的是创作者的意图。它并不民主,但它有用——既然今天的人们在讲述柳宗悦时,更加抽取他的「用即美」的概念,而隐去他对匿名性的重视——而且,签名了的产品,更有附加价值,或者直白点说:更好卖!

“作者性”一词来自战后法国的新浪潮电影,这是西方个人主义传统在现代的新变化,包括在服装设计里的“signature”(标签化),都是带有很明显的作者属性的。与匿名性所持有的大众立场相对,「 作者性」是精英的,知识分子化的,以及,更加靠近艺术。艺术是讲究个性的,作者性当然也是。

但在网络时代,匿名不就是网络的特点吗?即便是在鼠标加水泥的互联网1.0时代,互联网上流传的一句话是「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匿名的信息交流带来的,除了丰富、多元、自由(参见匿名权pdf),更有极端化的危害。这其实也是「言论自由」的潜在弊端。不少危机即来自于此,比如比特币的狂欢,创造比特币是作者是谁,居然无法追踪。「匿名性」与「去中心」是一起出现的,也是互联网的自由精神的极致体现。(补充:最近得到的新知识是,“去中心化”这一网络时代的典型逻辑,其实跟“流动性”有关,很可能来自于偏居远西一隅的英国之崛起有关,关于这一点随后要写点东西记录一下

那么,在今天时代,重提「匿名性」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署名权或著作权,都有一个「产权」的内核,即我创造的东西,产权上就属于我的,所谓知识产权(台湾说成「智慧财产权」)。而「匿名」则根本是它的反面:没有什么东西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共同的,大家拥有的。这似乎是一个小社群发展出来的「共享、共治、共有」的观点,其实也就是左翼的人类大同的理想。

关于这一点,可参酌去年的电影《青年马克思》,里面有马克思与普鲁东关于财产权的讨论,在当时的社会主义者看来,要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社会的不平等,就得彻底取消私有产权,这是资本主义制度的核心基石。包括知识产权,即给自己的创造物标上自己的名字的产权意识(署名),都是资本主义生产消费方式的核心。最近的中美贸易战里最重要的一个争执,就是关于知识产权的。中国的宪法里面是没有产权保护的,之前为了进口,进WTO,跟美国谈判,单独出了一个知识产权保护法。在这之前,国家的态度是,一家进口,大家受益——有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味道?这跟中国属于前现代状态有关系,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也没有严格的遗产继承传统,有也不清晰,老人一死,子女们为了争夺财产而大打出手(其实及时贵族与皇室也差不多);另一方面也拜共产主义的观念所致。

19世纪中期的曼彻斯特棉纺织厂的景象。

而柳宗悦提倡的匿名性,就跟随了19世纪末的社会主义运动所提倡的那些新主张,我几乎还能嗅出柳氏对威廉·莫里斯的跟随痕迹。但战后柳宗悦转入宗教化的论述,譬如《美之法门》中很重要的一个观念是佛教净土宗的,柳宗悦将无名工匠的创造活动,尤其是重复性的、无意识的生产制作,他将其类比于大明咒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认为这种生产制作中的无意识为神性,其生产出来的产品是「神迹」。

这么来看的话,油管上曾经流传的东莞工厂中的小工,以摄像头难以定帧的速度在几秒钟之内组装好一个零部件,这种生产方式是不是也算呢?因为小工已经不需要动脑子了,也是重复性的、大量的、无意识的活儿而已,古代管这个叫“唯手熟尔”,马克思认为这是“异化”,从「棉花帝国」诞生起,尤其是从曼彻斯特开始,人成为了工厂的一个机器(请联想《天使艾米丽》里退休的地铁检票员给树叶打孔的行为),而带有社会主义思想的柳宗悦却将这个神化了。

这应该是柳宗悦的异化。

同样,无印良品也是异化的,它虽然以「无印」(no logo)为名,但却当下最典型的资本主义的新标志。

只是,当世界向右转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左边的方向?

Be First to Comment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