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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的织布工作坊(下)

原文发表于Triple Major公众号「微专栏」,2014年9月

到上海的那天是个清爽的日子,天空布满了云朵,微风轻拂,一副将雨未雨的样子,很是悠扬。接我们的车子从虹桥出来,一路向西滑行,到金泽工艺馆附近时,路边街道干净,树木葱笼,仿若置身欧洲小镇。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穿麻质长裙的清秀女孩儿,她带我们穿过一座仿古建筑,进到后院,沿着一溜儿砂石的房子,就是早已安排好的宿舍。

由于织布工作坊是为期一整个星期的密集学习,而金泽工艺馆又远离市区,隐匿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镇上,因此在申请时学员们大多选择了工艺馆安排的食宿,这样可以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学习中,而不用在每天来去的路上花费额外的时间。这次工作坊只有我一个男生,虽然我选择的是两人间,实际上享受的却是单人间的待遇,为此我很是窃喜了一阵。房间非常干净整洁,有一个上下铺的床,一张桌子,两把折叠椅。看起来似乎跟一般的旅舍差不多,但两个细节透露了工艺馆的不同之处:一个是房间中的“温馨提示”,没有房间清洁服务,需要自己清理房间,有点自助共建的社区感;另一个是使用的纺织品,从桌上铺的杯垫,椅子上的坐垫,到悬挂的窗帘,都是上海的土棉布,这凸显了工艺馆对本地纺织文化的贴近。

稍事停歇,便已到了晚餐时间。因为要跟老师碰面,所有的织布班学员们都到齐了,饭桌上开始各种神聊,老师问大家怎么对织布感兴趣,除了我是为了以后设计夏布,其他人的回答五花八门,其中一位曾读过中文去过美国全世界旅游的同学仔细想了想,说:“原因是印度!”“这怎么说?”“因为去印度你一定会买各式各样的莎丽什么的,此后你每到一个地方就会习惯性地关注和购买当地的纺织品。”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宝儿来自台湾, 她是研究文化遗产保护的,她说被当作台湾本地尤其是客家人的一种叫做“台湾花布”的东西,实际上是出于政治的考量,因为“客委会”为了凸显自己身份而大力宣扬的一种土产,“其实都是构建出来的”。

次日周一,才是头一天的学习。早晨8点便到餐厅吃饭,照例是非常丰盛而健康的早餐,照例是瞎聊一顿,然后到9点开始上课。上课时需要经过一个小后门才能进入工坊,门房中坐着一位低头看报的大叔。有趣的是,此后整整一个星期,每次我们经过窄小的门房时,大叔永远都稳坐房中,且永远都保持同一个姿势,永远在低头看报纸,报纸永远折叠着,正好呈现他在看的内容。他从来没有抬头,视野从未离开过报纸,也从未发出过声音,即便我们穿过门房时几乎擦到他的背部。有时候作为一名穿越者,我心理会不由自主地嘀咕:大叔你能不能证明一下自己不是雕塑?

我们的学习是从参观开始的,纺织中心分两层,楼下是学员织布工作间和艺术家驻地工作间,楼上是图书馆和藏品中心。然后学员做正式的自我介绍,接着分组, 8个人分成4组,很幸运我跟Marsha组合为第一组,此后我们配合得非常默契,第一个完成了穿经线工序。

接着老师带上白手套,将她馆藏的各类纤维材料一件件拿出来给大家讲解。比如,一开始讲述纺织的起源,她就会拿出棕榈片,说大自然中本来就有编织,棕榈树上的棕须交织成一片的样子,原始人类用它遮体时就会获得灵感,由此发展出编织篮子,然后再发展出织布。而将纱线拧搓以加大强度的技术,也来自相互纠缠在一起的藤。她会把好几种蚕茧展示出来,尤其说印度为什么野蚕丝多而且好,因为印度人不杀生的信仰,大多允许蚕虫从蚕茧里爬出来。她还用柬埔寨的麻网袋讲解麻质纤维有哪些特性,塑封袋里的羊毛和羊绒有什么分别,以及棉铃的纤维和木棉的纤维都是棉花……

这样我们就非常直观地建立了对各类纤维的认识。大家平日都很少见过这类东西,所有人一下子都变得很惊奇,如同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嚷嚷着要想亲手摸一摸。“可以摸,但请一定要戴上白手套。”老师叮嘱道。在上课之前每人分配了一双白手套,此后每次翻阅资料和藏品时都需要戴上。白手套往手上一戴,感觉自己就像国家博物馆的研究员,不自觉地就认真了起来。那些被我们观摩惊叹的藏品,统统用白布包裹着,老师给我们讲解的时候,将其捧着,小心地抬放在四方形的桌面上(桌子是老上海时期的办公桌,算是早期白领的工作台),将白布打开,大家围合过来,尽量少地触碰藏品,更不能压折拖拽,老师戴着白手套,展开藏品的细节,细细讲解其神奇微妙之处,场面如同置身伦勃朗所画的解剖课,头上打着光,每个人的精神都聚拢在一起,神圣而肃穆。

讲完了各类纤维之后,老师就拿出一块云南“火草布”,给我们说了经线和纬线的差异:纵向的经线是棉纤维,横向的纬线是火草,这是当地一种植物叶背制成的纤维。经线是非常重要的,一旦确定就无法改变,因此有“天经地义”一说。而纬线是可以任其变化的,“你可以用任何材料做纬线!”比如可以用A4纸裁成条,搓拧成线,同样可以作为纬线织进去布片里。

这让我们一下打开了观念,看什么东西似乎都会想,是不是可以织一下,以至于午餐后去镇上游览水乡风景时,看到民居的墙壁是用一排排废弃的砖头、瓦当、陶片砌筑而成时,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哇,你看人家砌墙时也跟织纬线一样呢,什么都可以往里面织!

下午我们开始真正地织布。老师先让我们观摩各类织机,从最原始的腰机到最简便的提花机,包括各种桌上织机,以及中西纺轮等。在织布坊的两个房间中,分别摆放了本土的老式织机和日本的Saori简易织机。老式的织机大而笨重,规矩多,操作起来比较费劲,上手也比较难,要练习很长时间才能跟织机磨合得比较顺手,其织出的布也比较像“布”,是可以真正拿去做衣服的。日本的Saori机被设计成可以折叠的样式,放到汽车后备箱里带走,就像马扎一样。Saori机上手很舒服,初学者很容易织出“像布料”的织物,给织布者的自由度大。老式的大织机由镇上的两位阿姨帮忙打理,她们 60几岁了,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动手了,织布有点生疏,不过上机几次之后,手上的记忆很快就复活了。张老师亲自示范了如何在简易织布机上操作,与大织机的原理其实都一样,只不过风格规矩有点差别。然后大家一人一台,所有的织机每个人都织15分钟,全部尝试一遍,整个下午大家都埋头织布,房间里充满了机杼之声,加上大家各种交谈笑骂之声,满满的劳动节奏啊!

在我们织布的过程中,老师会时不时过来指导一下。她教学比较自由、随意,很看中学员自己的个性。比如很多初学者会有好多疑问,老师会详细讲解一下基本的概念,至于很多已经成型的工艺技巧是如何来的,她会让你上机自己去摸索发现,只有在不断出错的过程中才能学会如何正确地织布,或者如何发现织布的乐趣和可能性。在她看来,很多东西并非一成不变,在基本原理相通的情况下,有些原本固若金汤的东西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下?一个有意思的例子就是,两位阿姨都比较守成,只会师傅所传授的技艺。当他们饶有兴味地跟我们一起,看到张老师在经纱断掉的情况下,依然继续织布,她们就非常诧异:经线断了不是首先应该把它接续起来么?不接起来怎么织布呢?但看到张老师竟然不去管经线继续织,她们也开始学会了变通,比如在穿经的时候,他们会用到一些诸如砖头之类的东西去做辅助工具,而不是像过去一样死守规矩,不懂变通。

6点半时收工吃饭,各人开始相互观摩第一天的成果,有的人几乎每一种纱线都尝试了一下,有的则只钟情某一类纱线,执着于固定的风格;有的竟然织出了渐变效果,有的同学则开始用各种金线银线配出东南亚风情。晚餐后稍事放松,大家又都回到纺织中心,开始忘我地织造起来,这一次,有人又尝试了新的玩法:将两根颜色不同的纬纱交叉,就可以织出双色图样出来。我的搭档Marsha则在最原始的织带机上无师自通地尝试了几个漂亮的提花……等到回房时,已经是深夜10点,才发现又疲惫又充实,第一天的学习竟然是这么丰富精彩,怀着乐滋滋的心态,酣然入眠。

此后的每一天都是这么紧张而专注,太多有意思的东西需要去消化,去尝试,几乎没有闲暇去跟外界联络。基本上,每天的上午就是看从全世界收藏的精美织品和衣服,学习新的织法图样,下午则全心投入到试验上午所学的东西,亲手进行自由的创作。老师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课程,比如第二天先用我的夏布样册给大家观摩,学习怎么判断经纬走向,然后在用馆藏展品讲解什么是重纬什么是重经,里面的提花是怎么来的。下午就有人开始实验各种提花技法,技法长进了,又织出新东西来了。这让大家又兴奋又紧张,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织着,都舍不得离开织机去看老师示范第三天的功课:如何穿经引线。

穿经线是织布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一道工序,需要至少两个人的协力配合。前两天的织布都是各自在已设定好的经线上各种玩儿,第三天开始,我们要设计所织的布匹。比如布幅、纤维、密度、花样等等,从而确定经线是多少根,如何排列,然后在整经台上分束缠绕好,再挽起来,一根一根穿入筘板的齿,穿过棕眼。简言之,这道工序相当于是给自己设计面料了。老师一方面强调各组自己出设计想法,一方面强调这是个很累人的、极其需要耐心专注的工作:“穿经线时最好不要说话,眼睛要睁大,手工功夫要干净,稍一不留神,穿错了经线,麻烦就很大,搞不好还得重来,你会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经此一说,各组都卯足了劲,一定要好好得给自己设计一个漂亮的经线来。

于是第三天一早,照例讲解了一遍穿经织布的整个过程,然后我们再聚集到整经台前,讲了讲如何在这个一排排像钉耙般的整经柱整理经线,并且拿我和Marsha 这组为例子,亲自演示一遍。因为我带了自己的苎麻纱线来,想尝试一下亲手织夏布的感觉,满以为可以顺顺利利,谁知道那纱线一打开,就找不到头绪,且好多股线绞合在一起,纱线本身又比较硬,还刷了一层米浆,因此特别混乱,“一团乱麻”都不足以形容。如果不一根根梳理好真的无法“丝丝入扣”,按照布幅设计,我们需要梳理一百根,Marsha看了有点崩溃:“天啦,我怎么会跟你一个组?!”还好她人很有耐心,也非常聪明,很积极,特别有团队精神。在经历了第一圈的生疏、笨拙之后,到第二圈我们开始想办法如何加快速度,到第三圈更是找到了更为省力的办法,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到下午时,我们就变得非常灵活而娴熟,动作非常轻快流利,本来我们铁定是最后一组完成任务的,没想最后竟然是第一组完成穿经线,这让我特别得瑟,连老师都欢呼说:“这时候要是有酒就好了!应该庆祝一下!”

经过第三天的“折磨”,学员们完全放开了,各组也呈现出不同的风格,每个人的性格爱好都付出水面了。在此之前,大家有些时候还有点拘谨,各人展现的是尽可能好的一面,此后就都开始呈现出更为真实、也更为可爱的一面。比如台湾的宝儿,从那天起就对每顿餐点中的美食表现出更为浓厚的兴趣:那天午餐,大家纷纷交口称赞窝窝头如何好吃,尤其是来采访的几位香港记者,大家吃饱了剩下最后一个,阿姨过来收盘子时,宝儿终于按捺不住说:我一直在等着没人吃了呢!大家为之大笑,此后只要餐桌上有糕点之类的美食,大家都自动地将最后一个留给她。

“三天下来,感觉似乎认识了三周。”那天老师由衷地说。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似乎都有了各自的领悟,开始比之前更为忘我地织布,有时此起彼伏的机杼声,很有韵律地响着,听起来真有置身于八十年代纺织厂的感觉。

我们又学习了缂丝,观摩了各类提花织物,开始练习条纹和格子,甚至按照自己的方式玩起了ikat织法。周四那天我还用刚学到的缂丝技法织出了一个wifi信号图——因为织布工坊没有wifi,连4G信号都没有,于是随手就织了一个。


最后一天除了学习平纹、斜纹、缎纹三种基本的织物组织,以及“绫罗绸缎”与“织锦”的分别,其余的时间就是全神贯注地织布,有人卯足了劲要织出几条茶席来,有人要织出餐垫靠枕和挂饰来,这些统统都上十米,时间不够用,只能用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埋头苦干,于是所有人的神情都倾注在织机上,头也不抬,说笑也少了,近乎疯狂的织布声,吱呀吱呀地一直响到临晨2点。


这也算是一种身体上的纪念吧,你会想起曾经在这里真正地累过,整整一个星期,累得非常爽,通体澄澈。到周六我们离别的时候,天空飘了些雨丝。老师像往常一样爽朗地送别,同时也附赠了在镜头前拗出的各种怪趣造型,大家纷纷留着做微信群里的表情。这一个星期的体验,我们不仅学到了扎扎实实的织布技艺,好多东西还来不及在一个星期内消化,需要此后慢慢地咀嚼琢磨、内化扎根为我们自己的一种技艺;我们还获得了更为开放、自由的创作观念,老师鼓励我们亲自动手去试错,从而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不动脑筋也不动手,一遇到问题就抛给别人,期待一个现成的解决方案。“只有从劣质的、不成熟的、错误的东西里面,才能看到真实。”不止一次,老师举着有赝品嫌疑的苗族服饰,或者学徒用来练习的缂丝布片,来阐述这种开放通融的观察角度,从错误中独立进行学习。

如今再回过头去看,会觉得很多事情就像是经纬一样:既要尊重起码的原则,比如经线,不如此不能建立方寸,同时也要自由地探索各种可能性,就像纬线,懂得去欣赏丰富多样的层次和质感。也许这是金泽的织布工作坊带给我的一点点所谓庸俗感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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