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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挝游记(一):故事布

原文发表于Triple Major公众号「微专栏」 ,2014年7月

把一块布悬挂起来,在人类的世界中,意思等于宣布(悬布)。所以,旗帜是这么起源的,最早的广告也就是这么一块布。如果在布上涂涂画画一番,那么,艺术出现了,历史也跟着出现了。

顺便一起出现的,就是故事布。

故事布,西人称呼的Story Cloth,但苗人将这种新出现的东西笼统地称呼为Paj Ntaub,汉人翻译成“花布”。一般认为苗人没有文字、没有历史、甚至没有艺术,今天我们知道错了。苗族当然有文字,只不过5000年前就消失了。他们的首领蚩尤,在逐鹿之战中被黄帝击杀,身首异处,此后苗人狼奔豕突,仅余少数族人朝着南方流亡,从平原进入深山,从中土来到边城。几千年之后,变成今天这样一个沉默少语、命如草芥的卑微族群。他们的文字由此消失,他们的文化几乎停滞,变得越来越像密码,隐匿在繁复华丽的纺织服饰之中。跟汉族一样,苗族也是一个在纺织方面异常早熟的民族。今天任何人面对全副盛装的苗族姑娘,都会不由自主地惊叹。他们几乎将所有的智慧都堆积在如何装扮上,无力顾及攻城掠地。

所以,如果你仔细去看他们的服饰和织品,你大概能读到一个民族的流亡史——一个几千年的史诗。不过真正有兴趣做这个工作的,大多是纺织服饰专家。一般的世俗小民,顶多也就是在工艺品市场上买点好看的布匹,回去往家里一挂,心血来潮时看两眼罢了。

恬不知耻地说,我就是后面这种。春节后一个不期而至的老挝之旅中,我在万象著名的夜市买到一块这样的布品。它长约一米五,宽约一米,廉价的紫色薄棉布作底,中间拼缝出一个带锯齿的白色框。框中是绣出来的一个完整的传说故事,并配上了英文说明:“天上的国王有七个女儿,有天她们来到人间沐浴,被一个孤儿偷窥。这个猥琐的人偷走了小女儿的翅膀,并胁迫她与之结婚生子,过起幸福而无聊的世俗生活。经年之后,国王将女儿召回”我猜可能是不忍继续目睹这人世间的鄙俗吧,“那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小仙女,只好剪下一缕青丝,留与正在外面打仗的男人。返家的男人发现斯人已去,他准备了食物和剑,抱着孩子去追妻子,因为,”最后一句英文写道,“他分分钟都在想她。”

是的,这其实就是中国的牛郎织女传说在老挝的版本。一些细节有些差别,比如仙女被绣成如西方人的天使一般带有白色的翅膀,以至于沐浴时卸下翅膀被人偷走,如此才不能飞回天堂。故事中虽然也有牛,但只是普通的牲畜,并非来自天上。而最让人觉得有趣的,是布面上绣有完整的英文字句。在万象街头,贩夫走卒都会说一点英语,虽然经济落后,但老挝的国际化程度其实很高,从小就是双语教育。这种在布面上绣古代传说故事配上英文的方式,会不会是他们用来教育孩子学英文的呢?

后来经过了解,才知道这其实是老挝现代史上的一出悲剧。最早的“故事布”出现在1980年代初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西方市场而设计的。1975年越南战争期间,老挝也爆发内战,共产党的军队与老挝王室之间兵戈相对,大批苗人开始逃亡,30万人越过湄公河进入泰国,成为流亡难民。

正是在难民营的煎熬之中,为了维持生计,苗人发挥他们的优良传统,操持针线做起了手艺,将他们传统的织绣工艺品拿到市场上出售。当时一些国际NGO介入进来,记录整理了一系列苗族民间传说,他们配上简易图画和简单英文,让手艺人将其绣在传统的Paj Ntaub上。这么做一方面可提高苗人的识字率,另一方面也为了更好地让西方理解和接受。此后这类绣有人物故事、配有英文的苗族布匹,就成为了西方人口中的“Story Cloth”,它已经跟传统的苗族Paj Ntaub有点不同了。


最早在西方流传开来的图样主题,并非牛郎织女这类苗族传统民间故事,而正是他们跨越湄公河的大逃亡。至今这场老挝苗族现代历史上的悲剧,仍然是故事布最主要的描绘主题。这些用于现代家居环境中的挂毯、桌布,中间赫然绣着蜿蜒的湄公河,河的东边是奔走的苗人黎民,他们穿着黑衣花裙,有背篓和孩子,也有插秧与砍树。插入其中的是飞机、坦克,与穿着绿军装的士兵。他们列队抬枪,像驱赶牲畜一样驱赶人民,其情形跟Goya的名画《1808年5月3日》如出一辙。那条纵贯南北的13号公路成为了苗人的逃亡之路,万象的地标塔銮也夹杂其中。人们奔走呼号,涉江而过,来到南边的泰国,安营扎寨,这就是故事布的起源之地。

正如我前一篇文章提到的,阿富汗人在他们的传统织毯手艺中描绘了给他们带来灾难的“911事件”,老挝的苗人也在他们的织绣手艺中记录了“湄公河大逃亡”这一历史,这既是他们民族历史的一种传统记述(类似于在岩洞墙壁上涂划记录一场狩猎或征伐),也是一种后现代主义的拼贴——当代的叙事,以古代的甚或以少数族裔的传统手艺进行生产。这种混搭化、平面化的方式,可能也是今天的传统手艺的出路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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