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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往事

最近我之前的老上司彭杨军,以《可能的往事》为名, 将一些他曾经弃之不用的照片,编纂成一本摄影书。「可能的往事」是我曾经在博客上记录的一个梦,算是我的一篇「小说」吧,彭总有次看到这篇东西,很喜欢,说以后给我做书名吧,我说好。这不,隔了十来年,真的收到了彭总的这本书,想起了那些年,于是找出那篇文字来,贴在这里,作为记录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印象中最深的是当时几个人白衣飘飘的感觉,那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的,三个兄弟,还有那个总是躺在床上的印度人,以及他们零零散散的女孩儿,都微眯着眼睛,发丝与衣领相互摩挲,印象很美好。

那大概是1946年吧,兄弟俩干干净净地出现在我面前,大哥看起来很高大,狭长的脸上顶着一幅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鸭舌帽,手脚都很大,坐下的时候谨言少语,大手规规矩矩地扣在膝头上,一幅乡下老实孩子的模样,而弟弟好像是十四、五岁,显得有些纤瘦,土布褂子显得有些大,可能是哥哥穿过的衣服。两人看起来都很听话,但脸上却透露着一股新鲜劲儿,他们旁边还有一个伙伴,跟大哥年龄差不多,小胡子很俏皮地往上翘,眼睛明亮,转个不停,看起来很活泛的样子,他让我管他叫小谢。三人跑到我这儿来找活干,也都算是我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但我毕竟大了两岁,而我是一只要跟更大的同伙玩的,所以其实也没太多交往。后来我似乎给他们张罗了几个差事,其实也就是在马路上背背货,干干体力活而已。那年月,外面的局势已经很紧张,很多人慌慌张张的,听说要又要打起来了。

没多久就听说他们都不做了,据说是老板跑到广东去了。三兄弟时不时还会来我这里看看,刚失业的那阵子还会很焦急,希望我再帮他们找找事儿,不久就听说有大老板让他们去帮工,三个都去了,收入还不错,不时给我带点洋烟什么的。让我没想到的是,不到一年,做弟弟的竟然带了两个小女孩过来,都瘦瘦弱弱的样子,说是同窗,也来上海做佣,被女主人欺负,弟弟看不过去,就跟女主人打了起来,最后只好到我这儿来,想问问我这里有没有认识的合适人家。我自然是爱莫能助。三人只好悻悻而去。我印象深的,是其中一个女孩,穿着白底碎花小褂,粉面小嘴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花苞,我想老二这小伙子肯定喜欢人家,看着他跟她们说笑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怅惘。

第二年,印度人出现了,他叫拉吉,中国话他能讲,但讲起来像一节一节火柴棍,硬巴巴的。拉吉比他们三个都大,甚至比我都大,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来中国,兵荒马乱的,印度不是刚刚独立了嘛。他像中国人一样抽了口水烟,说:我一个人出来了,家里人就少了我这口饭,就能活下去,我还能存钱给他们。他一来,就要盘腿坐到我的床上,斜依着,头上缠着头巾,黝黑的脸膛上,大眼睛跟长睫毛都很吸引人。他说在老家那儿碰到一个跑东南亚生意的华人,说上海如何如何之好,能赚大钱,把他给骗来了。他很想回去,但又说要赚够钱才能回去。小谢一直撺掇他娶个当地女人算了,一说起这个来,拉吉就很严肃,结结巴巴地语句里就夹杂了很多我们听不懂的词,然后我们一伙人就哄堂大笑起来。后来还听说小谢带拉吉上青楼馆子的时候,差点打起来的事儿。

不知怎么回事,中间的有些事情我忘了,共产党要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四人都在给帮派做事,那次我去兄弟俩的住处送东西,正好拉吉小谢都在,一起吃橘子的时候,只听见外面很多吵闹声,往窗外一看,一伙人拿着棍子就来了。小谢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把日本刀来,大哥也掏了根铁棍,刚走到门口,门就被踢开了。小谢就挥刀梭梭地砍了过去,翻腾跳跃,撩倒了好几个人,大哥跟他配合着,背对着彼此,从房间的这头直杀到房间的那头——那房间就像食堂一样大,地面光滑得很,两方在地上哧溜溜地跑来滚去,竟然没什么声音,那气氛紧张、激烈,却又冷血、利落,场面有点像后来看到的北野武电影。

我竟然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收场了。只知道小谢后来就不见了,做弟弟的最后一次来我这儿时,穿着白褂子,依然那么瘦弱。他在我这儿睡了一宿,说他们老板也跑了,他们几个正在筹备着弄个餐馆,不过那帮人又找过来了,还把小谢的一个手指头给剁了。他跟我借了点钱,给那小姑娘打了个电话,也给他哥打了个电话——他哥那次被保卫局抓了。打电话的时候,他笑嘻嘻的,但我却觉得有些惨状。

解放后,三个人都没什么音讯,唯一来看我的是拉吉,他是来告别的。据说上面要人到新疆去,说那边有石油,拉吉想做完这一次就不做了,正好可以从西藏那儿顺道回国。他还是穿着印度人的白色长大褂,缠着白头巾,眼睛还是那么精神。从他那里,我才知道那做弟弟本来要寻仇,但被新来的警察抓了,关了几天,不久他就当兵去了,那女孩怀了他的孩子,听说他当兵走了,也急急地跟着去找,怎么劝都劝不住。哥哥被警察放了,后来好像去了安徽六安还是什么地方,拉吉说不清楚,我也听不清楚。

1956年,我在汕头见到了小谢,如果不是他叫我,我差点认不出来了,他已经是满脸胡子了,显然他还在码头上混,不过主要是跟打渔人做生意,娶了当地的一个女人,名叫淑端的,当地少见的凤眼白肤。两夫妻热情地要我到他们船上坐坐,我记得那天我去码头时,夕阳照过来,咸咸的海风吹着,淑端和小谢都穿着白褂子,无端地飘着。拉吉死了,小谢跟我说,其实他没存下什么钱。他们通了几封信,信是请随去的人代写的,最后一封信中,拉吉说他在那里看到一只长着白毛的骆驼,孤独地围着土城转悠。风一吹,沙子就把它埋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天地白茫茫一片。拉吉死了之后,跟他同行的人把他的遗物寄给小谢,就是小布囊一个,里面有一只磨得掉漆的长鼻子象神,以及差不多十个银元。

当岸边的汽船响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这时才明白,我投入了这么多情绪的回忆,竟然只是我梦中的故事而已。于是我要写下来,我写下来的初衷,只是一个深深的印象:那股不知从哪里吹过来的风,吹的人心绪飘扬,吹的人稀里糊涂,然后沙子一来,就白茫茫地一片,没了。

2009-11-27

可能的往事
彭杨军 著
浙江摄影出版社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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