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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柬埔寨,以及冲绳之间扯谈

原文发表于Triple Major公众号「微专栏」 ,2014年7月

这三个地方有共同之处吗?没有,至少在我看来,除了Ikat,它们之间,真的,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Ikat是Jenny告诉我的。她是一位来自台湾的纤瘦姑娘,在罗德岛读建筑,在北京工作,然后告诉我说,她在做染织,还有,她有新疆的丝绸!新疆哦!我所知道的是,新疆并非是只是丝绸之路的商贸中转地,那些小绿洲们其实个个都出产丝绸,每一个都完全不同于我们江南产的丝绸!它大大咧咧、鲜艳夺目,看一眼就不由得想跳舞!

当然我也不会跳舞,而且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或摸过新疆的丝绸!而台湾人Jenny居然有!好吧,她不知什么时候沿着丝绸之路“流窜”了一下下,在当地老乡那里买了几匹鲜艳得足以刺瞎人双眼的艾德莱斯!对,这种丝绸维吾尔语叫艾德莱斯(Atlas),在阿拉伯语或英语或所有拉丁文字里都是地图的意思,但在维吾尔老乡那里就是指那种滟滟鲜亮的本地绸缎!当Jenny炫耀给我看那些幅宽不到50公分长度也就6~7米的滑溜溜的面料时,老实说,我心里那个羡慕嫉妒恨呀……就跟中学课文里鲁智深打出绸缎铺一样!

有趣的是艾德莱斯绸缎上的花纹,其实都是中亚人所喜闻乐见的符号,很简洁大方的,只不过在Ikat这种染织手法之下,做出来的效果统统都像是被PS拉长了,有点运动感和blur感,好像氧气不足似的晕眩…嗯,美妙的晕眩感。有人说从新疆到土耳其,所有的音乐都是为了让人跳舞旋转,为的是那种接近无意识的晕眩感。我看艾德莱斯也有类似的感觉,其实所有的Ikat都有这类虚实相生、影影绰绰的迷幻效果,无论是Warp Ikat(经絣),Weft Ikat(纬絣),还是Double Ikat(经纬絣)……

至于什么叫Ikat?好吧,我粘贴一下自己的理解:Ikat是一个印尼词语(也有人说马来语),指“扎”或”捆“,现在被西方人用作一种扎染工艺的名词,意思是扎线段染对花织物,即在上机织布之前,将经线分组捆扎染色,然后合而织之。这类工艺在上古时代的中国被称为“絣”(读崩,beng),现在除了一些少数民族,大部分国人并不知道我们曾经做过这类好事。倒是在日本还有这类工艺,他们就用汉字絣(Kasuri),比如产于福冈县的久留米絣,来自冲绳的琉球絣,以及我比较喜欢三大绘絣(倉吉絣、弓浜絣、広瀬絣)。不过,此絣非彼絣。日本的絣并非源自中国,而是源自东南亚,这让我等天朝人稍感不适。而东南亚呢,照例也应属我天朝恩泽之池吧,但偏偏这个絣不是,它的源头在印度。学者们在印度北部的阿旖陀石窟(Ajata)壁画中发现一个点了吉祥痣的女人,她在胯部系了一条明显为Ikat风格的筒裙,据说绘于公元5世纪左右。很多人认为印度是Ikat的发源地,虽然印度人表示没听说过Ikat,他们用各种语言称呼自己出产的Ikat。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南美的印第安人也有Ikat,且不晚于印度……呃,难道印第安人跟印度人真的是表兄弟?

没有人真正弄清楚Ikat到底来自哪里,日本人说他们有世上最早的Ikat织物,东京国立博物馆中藏了一块叫Taishikanto的残片,说是来自7世纪的中亚,而中亚却没有发现早于18世纪的Ikat实物。12世纪时Qara Atlas(黑艾德莱斯)出现在一首恋歌中,此后Atlas就变成了维语词汇。维基百科考据出清代记录了27种艾德莱斯,而今天只剩下4种,据说江浙一些地方也以艾德莱斯为名做过扎经染色的丝织物,但显然江南还是太娇柔秀气了,缺少大西北的奔放大气,更缺乏艾德莱斯所具有的伊斯兰禁忌风情(男不能着真丝,但可以丝棉混纺,因此艾德莱斯大多为经丝纬棉),所以也没闯出什么名堂。倒是和田的吉亚乡,艾德莱斯的工房还保留得不错,还出产有“美丽雅牌”,“塔克拉玛干牌”,有“吉丽亚人”等品牌,虽然,那些艾德莱斯其(织造艾德莱斯的手艺人)为了便利,用塑料纸代替了包谷皮(做防染使图案渐变虚化),用电熨斗代替了铁锤(敲打经线使之平滑亮丽)。

本来,Jenny想要将这个东西在内地做起来,用她的建筑美学去重新诠释它,但是,你知道的,因为某种众所周知或不为人知的原因,呃,艾德莱斯几乎没有出现在嘉峪关以东的地方。她现在只好搁置这个计划,当然,也因为她后来去了一趟柬埔寨,那边出产的Ikat其实品质会更好,也更容易在内地市场中推介。自然,她一回国就照例给我秀了一下宰获:各种精致的不知用什么材料包裹的精致丝绸,Double Ikat的工艺织造的Krama(水布)以及Pidan布(佛寺悬布),统统都好看到让某位设计师起鸡皮疙瘩(虽然她还没见过实物)。Jenny还特意提到柬埔寨人的固色方式:以柠檬、铁锈、以及一些糖,置于阳光下晒一个星期……我只能感叹,造化呀!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精美的什物都来自当地一个日本人创办的工坊,Jenny说有近20年了,当地的Ikat织物在这个工房的运营下,成功地得到恢复并有所创新,他们还跟MUJI合作做了不少产品,很受当代社会的欢迎。

真好呢,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来中国做访问的染织艺术家真木千秋,还有在甘南藏区做牦牛绒的德成益西,我觉得跟柬埔寨的这个案例有点相像:前者在印度创办了Maki Textile Studio,专注于以当地的野蚕丝织造围巾、衣饰等用品,每一件如艺术作品般绝美;后者则创办了以藏族牦牛绒为特色的面料品牌Norlha(诺乐),其织造之精致高档,已作为奢侈品进入到西方高级时装工会的几大品牌之中。这两人都是我选择做浏阳夏布的动力,而在柬埔寨的这位名叫森本久喜男的先生,是一位面色和睦、骨骼清奇的和服艺术家,他身上也有着类似的特质,是我喜欢的那类特质:找到自己衷心喜欢的一种有传统记忆的织物,不问其是否处在世人注意的中 心,也不去考量其是否前途远大,而只是因兴而为,沉下心,做下去,做它,推它,让它新生,使它茁壮。并且,终其一事,臻至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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