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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的手艺人

原文发表于Triple Major公众号「微专栏」,2014年11月

文:易洪波

参加完上海时装周的几位设计师朋友的发布会之后,第二天我就跟老友小威回到浏阳乡下采访做夏布的手艺人了。小威是《ELLE MEN》的时装总监,我都不记得认识有多久了,那时我们还在用MSN联系,在他主持的BBS上讨论哪个哪个设计师什么的……总之,有一段历史了。知道我在做夏布推广之后,他特意让我精选了几块面料去拍摄。后来再次碰到,他说要去乡下报道一下夏布手艺人,一是正好作为他们杂志做民艺潮的首个选题,反映一下这股风潮背后的真实现状;二是看能不能给到帮助,好好推一下。末了,补充一句:“趁你倒闭之前哈。”

虽然喜欢开玩笑,但小威做事历来认真且雷厉风行。这次他特意请了模特、摄影师、化妆师、摄像、记者等等,加起来差不多十个人的团队,甚是浩大。对于乡下村民来说,这样规模的采访摄制团队,以前是没有的。因此我特别嘱咐师傅要郑重其事,做好准备,备好纱线,熬好米浆等,我甚至还准备邀请政府方面的人,来介绍当地的夏布现状与未来计划。不过,真正降临在村子里之后,一些寂然来临的变化,还是让我有些意外而措手不及。

跟我合作的谭师傅,50来岁,从幼时起就跟着父亲学上浆织布,如今是浏阳夏布最好的手艺传承人之一。他间或也会进城打工,或在家里搞点养殖,毕竟单靠织布是无法维持生计的。今年养猪亏本,他便专心做夏布了,为此还特意拆掉了厨房,原地扩建了三间工房。谭婶也特别高兴,因为养猪脏,但织布就清爽干净多了,虽然同样都很累。我们到他家的时候,工房还没建好,整个还是一个建筑工地。夫妇俩开始分工合作,浆纱、织布,我们也摆开阵势拍摄采访起来。说起来,谭师傅常年给日本客户做布,还去日本、菲律宾交流手艺,见过世面,知道自己手艺好,但总是苦于不赚钱,于是对着记者大倒苦水:“我们兄弟几个都会做夏布,但他们现在做别的生意,就我还在做。他们都开小轿车了,我还在骑摩托。没关系,我会做下去的,做到连米浆都喝不上了为止。”言语甚是悲郁。在浏阳,在我这一代,几乎没有本地的同龄人知道夏布,基本上算是已然消失。我能够看到有一些像谭师傅这样的手艺人仍然在从事,主要是因为有日韩的订单,而本地市场和政府并没有能为这门手艺带来多少帮助,基本算是任其自生自灭。

然后我们去采访最后的苎麻地,一处山沟里的三分地。76岁的种麻人刘大伯跟我说,有一年村里人种了50多亩苎麻,没人要,最后全部贱价卖掉,后来就没人种了,唯有他留了这最后一爿地,“说不定有人要咧”他说。村里所有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种麻织布,但现在都不做了。“即使你给价钱高,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做了。”“为什么?” “麻烦,做布太麻烦了!”他直晃脑袋。苎麻一年收三次,但这块苎麻地今年就没动过,五月份我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被收割过的秆茬儿。他本来希望谭师傅能收他的麻,“要是谭老板不要的话,明年就不种了。”小威一听,特别着急,马上建议我包下来,我一想也对,嗯,明年我就用刘大伯这三分地上的苎麻,做两匹好布出来!

确定了明年继续种麻之后,刘大伯带我们这一大队人马折回屋子,操起刮刀开始笃笃地刮青,然后又请他刚过101岁寿辰的老母亲表演绩麻。老人家腰已经弯成了90度,独自坐在灰暗的厢房里,为自己的葬礼准备着纸钱元宝,孙辈在她耳边大声喊:“他们请您老人家出来绩麻咧!”老人颠颠地抬起头,粲然一笑,朗声招待我们:“喝碗茶吧!”刘大伯给她打了一盘清水,将原麻浸湿,她坐在自家屋前,缓慢而熟练地,拿起原麻片,撕开,梳理,接头,搓捻,置入竹篮,嘴里还不住地嘟囔:“麻太干了,不好!”

“像这样绩麻,一天最多也就是一二两左右,”刘大伯介绍道,“最精细的可能只有3、40克。但一匹布最少要三四斤。”老太太兀自绩麻,丝线好像从她手心里无声地生长出来。我们如同目睹一幅传说在上演,如同文物仍然活着,心下不免震撼。我不由得跟小威说:“也许哦,这是她整整一个世纪的生命里,最后一次绩麻了。咱们拍的是她最后的影像。”

更让人怅然的,是接下来的一幕。接着我们找到另一个做撄絘(即将纱线挽成团子)的老婆婆,夏天我来探访的时候,她与另一位老婆婆一起工作,给我们绩纱挽团子,但这次,那个老婆婆不在了。“去世了,脑血栓。”谭师傅说。这消息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看着老婆婆手上不停地忙碌着,大家寂静无言。

后来随行记者问她:“以前最多的时候能赚多少钱?”“你说撄絘吗……赚不了几个钱呢,最多只有十来块钱吧。”小威听闻不由得感叹,夏布可能是所有手工艺里最惨的吧。转身他便发了一条微博,这条微博后来被疯转了几千次 ,我们都很惊讶,竟然有那么多人关注这门已然消逝的手艺。“消逝”似乎是特别容易引起中国人共鸣的现象,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一个个夏布手艺人的阒然消失,以及类似的传统手艺的淡出,与之相伴的某种“规矩”、“样式”,它们的隐然消逝,会天然地引来大家的感伤。这种感怀,似乎是中国自古以来的文化传统。

有趣的是第二天,谭师傅家里的一位老婆婆,也是一位曾经的绩织工,在我们忙着给模特拍摄的间隙,悄然走失不见了,害得谭婶慌慌张张地找了半天。现在回想起来,这就像一则隐喻,像左小祖咒的一首歌《走失的主人》。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在搜集夏布的文献资料中,朋友传过来一个“夏布符”的片段图片,特别有意思。在旧时浏阳乡下,每位夏布织工都要拜一位师傅进行学习,出徒时每一个学徒由师傅亲手抄写这么一本带有符咒的织布工艺教科书,本地叫“符本子”,其中记录了每一织造工艺的技艺口诀及相关的符咒。整经、刷浆、上机、织布、停机等诸工艺开始或结束时既念相应的工艺口诀,也念相关的咒语。现在即便是谭师傅也没有见过这类符本子,太多东西就不见了,与夏布相关的,越来越像传说,而非真实的生活。即便你心里有所准备,但当你真的触及,仍然会手足无措。

那个影印的线装形的本子上,笔记端正,凛然写着:“一刷仙师走,二刷人鬼走无踪。三刷十里和尚走,四刷五里道士走无踪。五刷同李布师走,六刷七刷汤水过,邱师个个走无踪。”

“个个走无踪”,《红楼梦》的最后,贾宝玉也是隐入茫茫一片天地,无所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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