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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发、逃离,区隔化生存

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一些非常激烈的变化。这些变化很多时候看起来是非常细微的,但是汇聚在一起,会形成滔天的巨浪,裹挟着我们向另外一个我们不愿意去的方向前进。

6月末,在一个以「假装在纽约」为名的公号文章里看到这么一句,颇受触动,尤其是看过了《Years and Years》之后。这部在内地连名字都不能写的英剧,讲的就是一个普通的英国家庭,从今年(2019)开始,往后15年发生的「细微的、系统性的崩坏」,伴随的是这个家庭的不幸与整个世界的巨变,非常糟糕的巨变,最后一集是这种忍无可忍之下的觉醒与爆发……

Years and Years, ep06. via bbc.co.uk

恰好,那一阵我也看到了两件(或者三件)与之类似的爆发:一个是《反派影评》的波米,在蛰伏了半年隐而不发之后,因为《八佰》的撤档,忍无可忍地出来发声了,酣畅淋漓地痛斥了愈来愈糟糕的局面,尤其是「夹着尾巴的,不是人,是狗」之吼,令人激赏。另一个爆发,是网络综艺节目《乐队的夏天》第五期的最后,十多年不朋克的新裤子乐队,在翻唱《花火》中,爆发了。以中年人的姿态,将那种积压的不满、愤懑,在彭磊那种痉挛的、抽搐般的演绎中,直楞楞地给释放了出来。四十多岁的人,居然还迸发出年轻人的那「燃」,更有那种不顾一切的、歇斯底里的抗争力,是平日里被压抑、被剥削的我们,所渴望的那种不屈。

而我说到的第三个爆发,真正的、如同《Years and Years》 最终集所描述的那种爆发,在新闻中出现了,那就是香港的「反送中」运动及正在进行的后续……

最开始,我并无特别注意香港的事,我要忙着我的小日常。直到有一天发现报道里说有200万人上街,才发现事儿挺大的,隐隐觉得,这次大游行应该是整个世界的一个写照。当时我的理解,可以用北大的胡泳教授在Facebook上的留言「香港为捍卫自己不再的法治声誉进行了一次悲壮的努力」来形容。不过待到7月份,香港人居然冲进了立法院挂起了港英旗帜,没过一阵又「蛋洗中联办」,同时还有元朗暴力事件,以及这几天正在进行的上环冲突等等(据说还有「光复元朗、时代革命」行动,接下来还有8月份的大罢工),这已经不是最初的法治之争了,而是真正的政治骚乱,而且很明显,目标针对的是大陆中国。我想,香港人这是在为保护自己的生活方式做最后的一搏,也是回归22年来所积累的反抗情绪最饱满、释放得最为彻底的一次「爆发」。

后来阅读到一篇关于「大逃港」的文章,可以说厘清了我对香港的看法。那篇文章的标题,也极其决绝:大逃港:我死后,连骨灰都不要吹回这边来! 我想可以这样做一个形容:比如美国,是由一群在旧大陆无法立足的清教徒、流民、冒险者所组成并共建的一个共和国,这个共和国所映照的是旧世界的落后、陈旧、保守,并在某种程度上,它被塑造成人类的未来和希望,所以有「灯塔之国」之说。换言之,美国是一个脱离了传统血缘、文化、历史的,一个崭新的纯粹基于共同的理念所形成的共和国。那么香港呢,我以为,这是一个是由类似「大逃港」一样的、同样在内地无法立足的逃亡者所组成的边缘共和国(或按照部分港人的形容,「城邦」)。从太平天国的逃港潮,到共产党建政之后的「大逃港」,香港是多少人内地人最后的一片庇护之地。它今日的模样,当然是这些为内地所不容的逃亡者所塑造的,正如美国是由旧大陆所不容的人民所共建的。所以,内地是什么理念,什么文化,香港必然就是它的反面,是内地各种嘈杂纷呈的「异端」所集汇的、是铁板一块的内地所溢出的边缘。香港当然是内地的一种反叛,当然充满了对内地的各种憎恨、遗忘,也当然充满了各种反抗,无论是暴烈的或温和的。一个由逃犯、流亡者建设的边塞之城,在它反抗旧大陆的底子上,除了奋力一搏,为保护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作「最后的抗争」之外,它能否像流亡到北美的清教徒那样,建立自己的「山巅之城」呢?

容不及想那么长远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抗争,站出来,去呐喊。作为旁观者,对我来说,真正注意到的是两个点:一个就是上面所说的「逃离」。我以为,「逃离」不只是香港人的底色,而是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的底色。前几年不是有所谓「逃离北上广」之说吗?然而没过多久就变成「逃回北上广」了。另外,这半年的文艺作品,或者说大众看到的几部电影,都或多或少地提供了「逃离」的意象描述。 比如《地久天长》,比如《地球最后的夜晚》,比如《江湖儿女》,讲的都是与逃离有关的:丧子的夫妇逃离北方,在陌生的南方品尝「众叛亲离」的滋味;或者超长的与现实形成映照的梦境,与回忆之间影影憧憧,虚实不分,不也是一种逃离吗?《江湖儿女》中的廖凡,逃离了自己的青春,落得一身残疾回到女人身边,并再次消失不见。包括《过春天》,一部关于青春的电影,虽然有绽放,但仍然有逃离:挣钱,去北海道,看雪,太阳一出就化了的雪。《流浪地球》描述的,是带着地球家园一起逃窜,不知应该逃向哪里,但重要的是逃离这个正在坏死的太阳。

这两年身边的朋友也纷纷逃离了,逃离北京,或者干脆逃离中国。对于我等没有地方可逃离的普通人(无产者)来说,该怎么办呢?我想了想,可能有三个选项:要么改变自己,投降,这是怂人,绝大多数人;要么自己不变,要改变的,是大局,能这么做的是英雄,极少数人;而这二者都做不到的话,就是死路一条,没了。

绝大部分人只能装聋作哑,「假装在纽约」,或者套用古代的一个说法:寄情于山水。那是康乾时期士大夫们的活法(生活方式),钻营于训诂,书画、审美都追求「高古」,闲情偶寄,惬意于自己的封闭小世界,其实也是逃避的艺术。逃避与逃离是不同的,逃避是在场的,逃离不在场。我认为在场很重要(正如「在地」一样重要),虽然作为怂人,那种直接的、英雄般的在场做不到,只能以虚拟语气的方式,即「装睡」——至于是不是可以被叫醒,不知道了。

这就涉及到「区隔化生存」。

私以为,区隔是当今最重要的生存方式。香港人不能忍受被大陆「污染」,上百万人游行,抗争的就是一点一滴地维持与大陆的区隔,保护他们的活法/生活方式。同样,美国与中国的贸易战,也是重新建立区隔,与中国「脱钩」(decoupling)。英国脱离欧洲(brexit),也是为了区隔。而在欧洲,越来越多的移民促使右翼与民粹崛起,他们都主张驱逐移民,也是为了重建区隔。而中国,虽然对外号称拥护自由贸易,但其实一直在坚持与全世界的「区隔」。自古以来,墙,一直存在,我们善于生活在各种墙所围合的空间里。或正如一首神曲的名字:《我们不一样》,我们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我们信奉的并非所谓的普世价值观。

最后一个让我觉得「区隔化」很重要的事情,是这两个月爆红的「朱一旦的枯燥生活」。这个在抖音上走红的新晋短视频,调侃地描述了一种典型的油腻中年人士: 一座典型的中国二三线城市里的成功人士,戴劳力士,穿POLO衫,泡茶吹水,舞文弄墨,以及,为所欲为。 他可以被视为一个土皇帝,一方面可以为所欲为,动辄让人下跪,对身边所有人(所有人都是loser)充满了嘲讽,另一方面他对这种「为所欲为」感到枯燥乏味。用他的话来说,「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他的视频里有两个符号:劳力士下跪。前者代表了你可以「为所欲为地」嘲笑一切,以及也充当了被人嘲笑的对象;后者代表的就是传统的东方社会里的权力关系,直到今天,仍然没变(跪舔、舔狗、碾压等词汇都能说明问题)。

文章分析说,朱一旦提供的是一种「介乎papi酱与快手之间」的一种中国:中间的中国即,既有一线城市的生活,也有难掩的土味气息。如果说papi酱代表的是一线大城市的中产阶层,是一种「审慎的审美」——意思是,「虽然很多想吐槽,但我还是要在大城市里好好生活 」 ,而快手类视频提供的「底层残酷物语」,是一种小镇青年的前现代景观——也就是所谓的「 土味」。这些阶层,或这些世界之间,是不搭界的,或者说,是彼此区隔的。而朱一旦提供了更为细致和广泛的类型,这就是所谓的「折叠世界」,丰富的、模糊的,被藏进褶皱,表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脆弱。

另一种分析认为,朱一旦呈现的是「后真相时代」的东方学,是猎奇的、符号控制的,主体消失、客体扭曲(符号化),时代呈现的是一幅照妖镜式的图景。 举凡反送中、贸易战、脱欧、去全球化……等等,都有着失去了真实投影的悬空感,都是被操控的符号或「东方学」。

不管如何,我视朱一旦为「土皇帝」,生活在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小世界里,与外界隔绝,不知魏晋,老死不相往来,「区隔化生存」的一种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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