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从棉布回到夏布

原文发表于《CIRCA私家》杂志2015年7月号。「 关于棉 」写作之三。

文:易洪波

北京电影周时,我看了一部纪录片《棉花》(Cotton),其中的新疆棉农说:连续种三年棉花之后,地就不行了,废了。

听得我一惊一乍的。原来棉花对环境影响竟有这么大!后来了解到,令土壤贫瘠只是棉花种植的众多危害之一。当棉田变得单薄不适宜耕种之后,棉农便另寻肥地继续栽种,很多田地就此万劫不复。

实际上,棉花对环境最大的影响,还在于对水的极度饥渴和浪费。前一段时间网上被疯转的“图说咸海衰亡史”,讲的就是当年苏联在中亚地区大力推广棉花种植,开凿巨大的灌溉工程,从咸海及其河流中引水浇灌棉花,从而在50多年间,一点一点地将咸海蚕食殆尽。联合国有文件称,同样是苏联制造,切尔诺贝利核泄漏固然令世人震惊,但咸海的死亡才是苏联制造的史上最严重的环境灾难。

棉花改变了世界,有好的方面,如令大英帝国崛起,也令全球彼此同衣;不好的方面,比如上述令咸海死亡,令河水污染、土地贫瘠……棉花的故事,举不枚举,永远都说不尽。回到前述纪录片《棉花》,这部片子前后花了8年时间,导演周浩追踪了棉花生产链上的四个部分:新疆的棉农、滑县的拾花工、郑州的纺织女工、广东工厂的制衣工,“以棉花为由头,来讲当下中国人的故事。”此片获得2014年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周浩原来是一名新华社、南方周末的摄影记者,因此他的作品一方面天然地带有NHK和经济学人式的观察,另一方面也微妙地渗入了作者审慎的情感。这种角度在中国几乎是前所未见的,也是第一次令久居大城市的我,对中国人至今仍然生存得如此艰辛而坚实,感到极大的震惊。

《棉花》也令我想到之前提到的两本书:以纵向的棉花历史来讲述全球化的《棉花帝国》,以及游历当今全球各棉花生产国来进行横向切片叙事的《棉花国之旅》。这两本书都将棉花视为一种全球化象征,以此来梳理今天的全球化背景的由来及其现状。本来,周浩也计划要去西方继续拍摄,但各种原因令他改变初衷,因此这部《棉花》变成了只是针对当代中国进行切片扫描的一种文献,棉花生产链上的每一种生存都坚硬如铁,但也不乏生活的涟漪与微光。这种转瞬即逝的、容易被忽略的微光,轻如棉花,重如沉铁。

这些关于棉花与全球化的研究,引起了我对棉花的极大兴趣,但同时也更加笃定了我对夏布的回归和复兴。

众所周知,自黄帝垂裳治天下开始,中国人的身份意识里就内含了纺织业的早熟——华夏的意思,就是穿有纹饰衣服的诸夏部落,即所谓衣冠华夏。相对应的是不穿衣服的,被称为蛮夷。从那时候开始,中国人的民族特长,是纺纱织布穿美服,而不是今天到哪儿都想着种点菜搞点好吃的,整个沦为吃货一族。

就跟从黄帝以来,我们的食物大多喜欢蒸煮炒一样(比如同样的小麦,我们是蒸出来的包子馒头,西方却是烘烤出来的面包),我们向来所擅长的纺织服饰,基本来自两类纤维:丝、麻。前者的成品叫帛,后者叫布,所以布、帛是连在一起的,甚至一度充当过流通货币的角色。

实际上,在宋元以前,麻是中国人穿着方式的主流,丝是被上层阶级垄断的,一般普罗大众不能穿,也穿不起。我们穿用的麻,其实是一个笼统的称呼,古代分成大麻(hemp)和苎麻(ramie),它们都有接近6000年的栽培史,都起源于中国(就跟食物上的大米、大豆一样)。到元明两代,这两种中国麻都有不同程度的衰落。而今天我们市面上一般所说的麻,其实是外来的亚麻(linen)。亚麻的发源地在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就是被亚麻布裹着。亚麻进入中国是从西汉时张骞开始的,他出使西域时,将亚麻种子塞进弧(一种竹制的盛具)里,偷偷带到中原——这跟后世传说蚕丝外流的故事有点类似:两个波斯僧侣偷偷将蚕种塞进拐杖带出中国,丝绸织造技术才得以外传至西方。

中国在五代之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汉唐的古中国逐渐隐退,蒙元入侵带来的是一个大众的、喧嚣的国度,这也是现代中国的雏形。这种变化既反映在食物上,如中国北方在五代之后基本以吃面食为主。我们的语言也跟着胡化,开始接近现代白话。至于在穿着上,以丝麻作衣在宋代之后逐渐退去,蒙古人所大力推广的棉花几乎装裹了每一个中国人。

棉花最早的起源是印度,从南亚次大陆开始,它至少有两个传播途径:向西随着阿拉伯人进入欧洲,在地理大发现后的文艺复兴时代,基本抹平了欧洲原有的羊毛和亚麻,完成了衣着上的寂静革命;向东,随着蒙古人进入中国和东亚,取代了当地丝和麻,也成为一种抹平阶级和种族差别的衣料。到康乾盛世,人口突然爆炸性增长,从清初的6000万人口,一下子变成乾隆末期的3个亿。还未进入现代,“大众”就已经提前到来。在当时的生产基本靠手的条件下,古老的丝麻根本无法跟上这个节奏,只有外来的棉花,才能满足这个超大帝国的需求。

史上有“崖山之后无中国”之说,指的是南宋灭亡后,经典意义上的中国已经灭亡。我所关注的丝麻织物,恰恰也是在宋元交替之后,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地位,从主流变成了非主流,从大众变成了小众。衣冠华夏此时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象征意义,至少在着装上,已经没有了原本非常清晰的区隔。

这种革鼎的变化之中,一些美妙之物随之湮灭而无人知,比如曾经风靡了几百年的“白纻舞”,此时已少有人知。这种古代最为美妙的舞蹈,主要以穿着轻薄透明的白色苎麻衣裳而随风起舞为主要意象,在清歌妙舞中呈现上古时期的“麻衣如雪”的绝代风华。这种舞蹈一直盛行到唐代,李白曾多次歌咏,如“醉客满船歌白纻”等。宋以后,不但这种舞蹈消失了,连装扮这种舞蹈的衣料白纻布,以及它绝精的绩织技艺,也随之一并凋零。

麻织物极其衣着文化在明代之后并没有消亡,反而出现了有一些新的变化。由于此时人民普遍着棉衣,苎麻变成了一种只适合夏季穿着的衣料,“夏布”的名称也就此形成。麻类织物此后有一些专门化、地域化,乃至精致化的特征,比如大麻基本在北方,苎麻则在南方。大麻变成了做绳索和麻袋的专用材料,而苎麻虽然保留了一定的穿着服用性能,但仅止于夏季穿用。此时的“夏布”,不仅仅是纯苎麻为原料,还出现了将苎麻和蚕丝、兽毛进行交织混纺的高档布料——这种技艺仍然残存一些深山中的手艺人中,他们如居住在汪洋大海中的孤岛一般,破碎而零散地沿袭着这种孤绝的手艺。

我赞赏这些如石头般沉默寡言的手艺人,也许他们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身上有着一个民族最深入骨髓的记忆,他们的手艺、他们的造物,就像皱纹一般,隐藏这个文明的内核。在《棉花》中,棉的世界沉重如铁,但其中仍然浮现出每一个参与者的微茫而扎实的希望之光。在这个意义上,棉虽然遮蔽全球,如复制品一般排挤了众多更具有个性、更在地,也更精致的纺织物,甚至酿造了众多环境危害,但它仍然具有巨大的可能性。而我所选择的夏布,或曰苎布,虽然在棉布面前是一种有着几百年失败经验的织物,但正是在这一失败之中,它积攒了如何面对困境的努力(比如专门化、精致化),同时也积攒了我们这个文明几千年的性格特征。即便是我们只能通过一些词语的考证,通过残存的手艺,去努力复兴一种超脱于想象的存在,也仍然是值得的。尤其是在这个全球化的、被棉布所塑造的世界里,回归到夏布,回归到那个曾经“麻衣如雪”的世界,在我看来,它们的价值与为棉花工作是同等的,甚至是更应该去努力的。

曾有一本书,是专栏作家毛尖的《当世界向右的时候》,我喜欢这句话,这是个方便的句式,在我这儿,可以置换成“当整个世界都以棉布为遮蔽”,而“回归”,不仅仅表示方向,更是一种行为。

Be First to Comment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